只是这天下午许觅外出了,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
今晚有一伙刚入住的客人在沙滩上举行篝火晚餐,蔺洱坐在平房的二楼天台,渔村的夜晚格外漆黑寂静,她坐在矮凳上眺望黑漆漆的海,分不清海和天的边界,偶尔会看到运作的船只经过,时不时能听到一些欢笑从不远的沙滩传来。
白天天台的地板上有菊花,用来做成菊花茶供给住客喝,偶尔也有玫瑰或薰衣草,八月后还有桂花,用来做桂花糕。咸咸的海风中总是弥漫着花香。不过日落后蔺洱会把它们都收掉,空气里只剩大海潮湿的气味。
不知不觉已经对着海夜发呆好几个小时。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望着熟悉的海面出神,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放进唇中,点燃,拿开,吐息。
碎发被吹乱,衣衫也翩翩。木凳对蔺洱来说有些矮了,弯腰的样子显得有些颓丧,但她并不给人一种纤弱的感觉,而是稳当的,沉静的。
她瞥一眼许觅的房间,没有开灯,没有回来。
直到沙滩上围着篝火谈笑的那伙人都疲惫喝醉,搭着彼此的肩膀跌跌撞撞回到民宿,这片海域彻底静了下去。
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太晚了,在这座小城不太容易打到车,村里的路又暗又僻静,不太安全。蔺洱有些担心未归的许觅,点进微信对着她的聊天框思索,或许应该问一问她今晚还回不回来,忽然,蔺洱又想到——许觅有喜欢的人。
前几天许觅去酒馆喝酒,谢嘉宁说她是被一个朋友送回来的。
蔺洱怔着,想到了什么。
她一直想不通许觅为什么选择了银海,为什么要到这座比起很多地方都显得名不见经传的海边小城来。
许觅是一个注重隐私的人,从来都觉的没必要和别人分享太多,就算是拒绝追求者冷言冷语不为所动才是最符合她的方式,能够主动说有喜欢的人,她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
她是为那个人而来的吗?
蔺洱垂眸,心头蔓延着一股名为心酸的感受,无声叹息。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休息了,几乎是站起身的同一个瞬间,掌心里的手机震了震,蔺洱抬手看,跳出的消息让她心一颤——是许觅发来的消息。
【我在回去的路上,打不到车了,有一只野狗一直跟着我】
【蔺洱】
【怎么办】
蔺洱一愣,惆怅的心绪被急切的担忧覆盖,忙转身下楼,边往院外走边打字安抚她:【别怕,不用理会它,它可能只是对你好奇】
许觅很怕狗,她打字的手都在颤:【它总是凑我很近】
蔺洱:【你在哪里?】
许觅:【在村子里,还有几百米】
蔺洱:【别怕,我现在出去接你】
许觅近乎恳求了:【你可以快一点吗?】
渔村的小路暗而狭窄,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靠着附近居民楼房的亮光勉强可以看清路,一只黄色的大狗竖着尾巴跟在许觅身后,凑近闻许觅的裤脚,许觅甚至不敢抬脚驱赶它,害怕它发怒咬自己一口。
对狗的恐惧是从小的阴影,小时候跟母亲到乡下去探望亲戚,和亲戚家的女孩到田里玩耍,一群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追着她冲她吠叫,她拼了命地跑,重重摔一跤,几只狗围上去,叼她的衣服想把她拖走,好在大人及时出现,她被抱去打了三针狂犬疫苗。
自那以后,许觅再也不愿意到乡下去,遇见狗就绕路走。
除了母亲,蔺洱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怕狗的人,别的人只知道她讨厌动物,只有蔺洱见过她被狗吓得狼狈尖叫的样子,当时她羞愤得想扭头走掉,偏偏又害怕再遇到那条狗,和蔺洱一前一后地走着,看似疏离的关系,实则许觅一路都无声地依赖着她。
——你别告诉别人。
分别前,许觅顶着羞愤对蔺洱冷冰冰地做出了警告。
——嗯,我不告诉别人。
蔺洱答应她,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那时许觅并不了解蔺洱,已然从蔺洱的眼睛里获得了某种安全感,此后再见时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蔺洱一如往常做好自己的事,许觅心里的羞愤变得淡了,开始觉得,秘密被她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现在,因为还记得她十多年前狼狈的秘密,蔺洱比别人更懂她,不会抱着一种“遇到一条狗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的心情对待她的恐慌。
蔺洱回复她说:【好,我很快】
那只狗越跟越紧,甚至吸引来了它的同类,另一只更大更黑的恶犬。幼时的画面再度浮到眼前,许觅浑身冷汗,脚步加快,几乎要忍不住跑起来。
“许觅!”
她听到蔺洱喊她的名字,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白光远远照射过来,看到蔺洱的身影,许觅再也思考不了,大步朝她跑去。
大功率的手电筒令两只狗望而生畏不敢靠近,蔺洱只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两只摇着尾巴想和人亲近的家养犬而已,见蔺洱拿着手电筒快速朝它们靠近,已经害怕得转身跑掉了。
蔺洱把手电筒关掉,想安慰眼前跑过来的许觅告诉她没事了,谁料下一秒,许觅扑上来抱住了她。
身体被很轻地撞了一下,紧接着一双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温热的身躯和她的身体贴合在一起,几乎毫无缝隙。
蔺洱愣住,低头看她。
许觅把头埋进了她的脖颈里,缩着肩膀,喉咙里传出急促慌张的喘息,低头时,蔺洱闻到了她身上体香。
蔺洱熟悉她的气味,总是凛冽又干净,不知道是此刻贴得太近还是她刚才跑步时出了一点汗,她的气味带着一点潮湿的馥郁,很奇妙,蔺洱觉得这是更真实、更生动的她的气味。
她在抱她,紧紧地抱着她。
蔺洱沉默,心跳很快,脑子里闪过许多又好像一片空白,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想回拥她,忽然又想到自己刚才抽了烟,记得许觅很讨厌烟味,因着这个顾虑,她下意识想先把人推开,许觅却深吸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13章 牵手腕
牵手腕:私密又亲密的事
呼吸发颤,显然她惊魂未定,蔺洱抬半空中的手僵住,最终克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它们已经走了。”
因为拥抱太紧密,她的嘴唇离许觅的耳朵很近,她尽可能地放轻声音安慰她:“可能是谁家偷跑出来的狗,想跟你玩才跟着你,别怕。”
安慰好像没用,许觅抱她的力度没有丝毫松懈,蔺洱僵硬地站着,感受她凌乱的呼吸,心里蔓延着密密麻麻的感受,像酸胀,又像舒服,她的心在享受这一刻,所有的惆怅和心酸都被这时的恍惚和酥麻感覆盖。
无法做到完全的“正直”,带着私心的,她的手缓缓下移扶在许觅的腰上,很轻地回拥住她,用安慰的话语做掩饰:“没事了。”
许觅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紧抱蔺洱的手臂也逐渐放松,但依然贴着她没有退开,蔺洱不舍得主动做那个结束的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治愈得让人想把时间无限拉长。
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得很不自然,就要无法用单纯的被吓到了来解释,可许觅却不想这么快结束这一刻,问:“你今天心情好一点了吗?”
因为闷着,她的鼻音显得很重。
蔺洱立刻意识到她是在说昨天的事。
许觅把自己对她的疏离归结于心情不好,受到冷落后还关心她心情有没有好一点,蔺洱感到愧疚,真的应该和她道歉。
“好很多了,一直想和你道歉。抱歉,昨天……”
“不要道歉。”
许觅松她的腰,蔺洱也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把她放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迷恋这个拥抱,抬眼和蔺洱四目相对,许觅仿佛对上了电流,悄悄蜷紧指尖。
蔺洱的视线落在她肩膀上,“回去了吗?”
她嗓音很轻,犹如一缕丝线浮动在黑夜里,许觅:“嗯。”
“走吧。”
蔺洱转身,许觅忽然牵住她的手腕,蔺洱脚步一顿,不动声色。
路程不远,一起走了两分钟就望见听潮居的大门,跨进门后许觅松开蔺洱的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亮着,两人一前一后上楼,上到二楼,许觅转身,蔺洱也默契地停住了脚步目视着她。
该分别了,这一晚眼见就要结束,许觅轻声对她说:“晚安。”
“晚安。”蔺洱柔声回应,已然没了昨天的疏离和疲惫。
许觅转身沿着走廊走到第二扇门,期间两次不住回眸,蔺洱站在原地目送她。扶着门把手,她心里忽然有一股冲动,张了张唇。
可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自然开口的话题了,走廊上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最终欲言又止。
她们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然而这一晚并未就此结束。
心里头延续着许多东西,许觅头一次这么心急,才进浴室就想着快点洗完澡出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披上睡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