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空气塞一点点将血液注射进青色的血管里,很快,针筒见了底。
陈少白拔出针头,有几滴鲜红从针眼里溢出来,在汪雨青白的手臂上流下一条血线。
陈少白立刻用纱布将血擦干净,眼睛始终盯着汪雨的反应。
“怎么样?”方顾走了过来,从上俯看汪雨。
从汪雨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他的嘴唇泛着淡淡的乌紫,那张少年蓬勃的脸变得青白憔悴,生出了死气。
陈少白听到方顾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嗓子里冒出蔫哒哒的一句话:“起效果至少还需要半个小时。”
可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掀汪雨的眼皮。
两瓣纤薄的皮此时却沉得像铁,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好像粘着胶水。
陈少白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挑开,汪雨的眼膜依旧炭黑,和中间浑圆的黑眼珠融为一体。
没有好转的迹象。
陈少白微不可查地叹气。
“从理论上来讲,病毒之间的吞噬要在细胞作用后的一定时间内才会有所显现,再等等吧。”岑厉的声音斜斜插进来。
方顾抬眼看他:“怎么样,那东西还有活性吗?”他指的是他从蛇神脑袋上割下来的一小节肉触须。
岑厉点了点头:“我已经将它妥善放在冷冻箱里了。”
陈少白见岑厉朝着他走过来,两只脚迈开小碎步,给岑厉让开一个位置。
岑厉走到汪雨面前,弯腰,朝着汪雨的额头伸出一只手。
手背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岑厉的眉也一点点蹙起。
“体温升高是正常的反应,”陈少白及时解释,“这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还会出现抽搐、吐白沫等一系列的生理反应,但这些也都不是最关键的。”
陈少白停顿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汪雨,最后道:“最重要的是24小时之内他能不能醒过来。”
陈少白话说得直白,方顾和岑厉都听懂了。24个小时,是汪雨不变成傻子的最后时限。
“听天由命吧,我们该做的也都做了,”岑厉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他拍了拍陈少白的肩膀安慰,“至少你保住了他的命。”
陈少白低垂着眼一语不发。
“好了,我们先找一处地方扎营,一切等汪雨醒来后再说。”方顾的声音打破了笼罩在四人头顶的淡淡哀愁。
月明星稀,薄薄的银色月光从一望无垠的天穹上倾洒下来,落到挂满翠绿的枝头。
一只彩雀抖了抖翅膀,夜风里遗落的冷露在羽毛上滚了几圈,汇成一粒水珠滴下。
猩红的火舌卷起热浪将木头架子上的一口铝锅烧得通红,锅里煮沸的水冒起茬茬白烟。
一滴水珠掉到锅里,马上变成白雾升腾。
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抓起一把野菜丢进了锅里。
沸腾的白烟卷起青菜滚到锅底,很快将白水洇染出绿色。
方顾从拾来的树杈上掰下一根小树枝,将上头的绿叶子剔掉,充当筷子伸进锅里搅了搅。
丢下去的野菜叶子已经烂成了泥,细碎的绿色像豆泥一样黏在根儿上。
方顾看也不看,五指像个铁钩,又从旁边抓了一把野青菜丢进锅里。
这次他没再搅,将筷子放到锅上,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帐篷看去。
正巧,帐篷被人撩开,岑厉从里面走了出来。
还没走近,岑厉就冲着方顾摇了摇头。
方顾敛下眼皮,沉默地转头,重新拿起筷子伸到锅里搅。
距离给汪雨注射带有病毒的“蛇神”血液已经整整过去了八个小时,
这八个小时里,他就像是一具没有腐烂的尸体,除了在刚开始的半小时内他的体温骤升又骤降,除此便再没有其他的反应。
岑厉挨着方顾坐下,冰凉的五指张开,凑到了火苗前。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岑厉:“汪雨虽然还没醒,但他体内的食梦虫已经失去了活性,陈少白说要不了24个小时,他就一定会醒。”
“嗯。”方顾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岑厉也安静下来,两只手再往前伸了伸,干燥的热度从手掌下烧起,可他心里却还是冷冰冰的。
两人久久未说话,冷风里只听得见火舌的噼啪炸响声。
第43章 百分之九十九
“醒了!醒了!”一阵狂喜的欢呼声滚着热浪被呼啦的风吹出了帐篷。
在沸腾的锅里慢吞吞翻搅的木头筷子猛地一滞。
方顾抬头,对上了岑厉同样惊喜的眼睛。
“快来人啊!汪雨醒了!”陈少白扯开嗓子大吼。
汪雨的眼皮轻轻掀开,瞳孔里蓦然闯入一张脸。
直挺的鼻子将陈少白脸上的表情分割成迥异的两半,左脸颓丧,右脸激动。
“小雨,你怎么样了?”他一下子跪扑到汪雨身上,激动地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
“清醒了吗?还认识我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连珠炮一样的三连问轰地汪雨的脑子懵懵的。
“陈、哥、”干涩的字从嘴巴里蹦出来两个就没了声。
汪雨眼珠转了一圈,杂乱的两道眉抖了抖。
这个公鸭嗓是他的声音?
汪雨简直不敢信。
他的气泡音呢?去哪儿了?
突兀的停顿让陈少白一下子紧张起来,这朵向日葵该不会真被他给治成了个傻子吧?
“小雨?”他轻轻抓住汪雨的手,脸上放肆的笑收敛,摆出一个和蔼的模样。
“别着急,你慢慢说?”陈少白冲着汪雨点头,眼中带着慈父的温柔和包容。
完了,完了。
汪雨心如死灰。
怎么连陈少白这个老狐狸都变异了?
“小雨,你说说话?”陈少白还在一步步地引导。
汪雨眨巴眨巴眼,干裂起皮的嘴唇再次张开:“陈哥,我……”
刺啦!
帐篷被掀开。
一股冷风猝不及防灌进了汪雨张开的嘴巴里。
一阵天雷勾地火,风里黏着的绒毛球在他嗓子眼里炸了毛。
前一秒方顾的腿踏进帐篷,后一秒汪雨就咳地要死要活。
方顾:“……”他走?
就在方顾纠结着要不要退出去的第一秒,腰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推了进去。
“别让他吹风。”温柔的声音带着热气贴着方顾的耳廓飘过。
帐篷帘子被重新掖紧,小小的空间里因为方顾和岑厉的出现,顿时变得拥挤了不少。
汪雨一见到岑厉竟连咳嗽都顾不上了,蜷着的腿在空气里胡乱蹬了几下。
他像是一只找到妈妈的蝌蚪,迫不及待地就要爬起来去找岑厉。
陈少白一把抱住他,脸上老父亲的无力展现地淋漓尽致:“祖宗,别动!你别乱动!”
“厉哥……”汪雨眼巴巴瞅着岑厉,眼眶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白兔。
岑厉轻笑,因为身上还粘着寒气的缘故,他并没有靠得太近。
“小雨,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温润声音如三月阳风,搅地汪雨的冷心肠发热。
“感觉如何?”岑厉细声细雨问,蓝眼睛扫过汪雨全身上下时,却带着一丝隐匿的机锋。
“有哪里不舒服吗?眼睛疼不疼?”
陈少白圈住汪雨的手臂松开,视线也跟着看向了汪雨的眼睛。
“眼睛”汪雨下意识伸手去摸。
手指刚碰到眼皮,一股针刺的痛便从眼珠里滚出来,他一下叫出了声。
“痛!痛!眼睛好痛!”
方顾眼神一凛:“陈少白!”
不用方顾多说,陈少白已经扑上去,扯开了汪雨捂在眼睛上的手。
右边眼睛里,玻璃珠大小的眼球上有一红一黑两根细线在涌动。
汪雨之所以觉得痛,便是因为那两根线像虫一样正在往他眼珠里钻!
陈少白顿觉心梗,他扒住汪雨的眼皮,回头不断挤弄着眼睛,示意站在帐篷口的两人来看。
方顾和岑厉一左一右走过去,同时倾身。
“细线虫。”岑厉语气凝重,他只看了一眼,便分辨出了那东西的真身。
“细……虫……虫”汪雨声音哽咽,泪腺里分泌的水在他的眼睛上盖上了一层水膜,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岑厉的脸。
“厉哥,我的眼睛……”
“眼睛被虫吃掉了!我是不是要变成怪物了?!”
恐惧将大脑蚕食,汪雨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封闭,只有眼睛里的痛越来越清晰。
他似乎听见了虫子在啃食他眼球的咔嚓声。
“想什么好事呢!”方顾一巴掌拍到汪雨的后脑勺上,冷冷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异形也要挑人的,就你这个小身板它们可瞧不上。”
“真的……真的吗?”长满绒毛的眼珠瞬间锁定他。
方顾面不改色地看着汪雨眼眶里的那两条红黑细线在尖端长出小小的肉球,然后颤巍巍地伸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