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亮的黑色吉普车风风火火开出大楼。
岑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手肘轻轻搭上车窗沿,指头跟着风一起在动。
方顾从前视镜里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嘴角噙着笑,手指头跳舞一样在风里晃,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漾着温柔的蓝色眼睛一转,恰好捉到一双墨黑的瞳。
岑厉毫不避让,直直望进那双眼睛,瞳孔中的蓝染上了一点暗光,他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方顾撤开视线,语气淡淡:“c区。”
c区……
岑厉唇上的弯弧逐渐隐去,微风里徜徉的手指也不动了,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
方顾瞄了一眼,被他紧绷的姿态逗笑:“放心吧,教授,我不会把你给卖了的。”
他开玩笑一样说着,右手握住方向盘转过半圈,将吉普车开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
天枢基地划分为a、b、c三个大区,a区以黑塔为中心,修建军事基地、高等学院、高级医院以及各类研究所实验中心,是所谓“上流社会”的伊甸园。
a区与b区以一条河作为分界,b区属于普通居民的住所和工作地,一般开展生产、建设类活动,是整个基地的生活工厂。
最后的c区,与b区仅仅一墙之隔,其际遇却犹如从人间落入地狱,情色、暴力、犯罪,是这里的代名词。
聚集在这片区域的人被称为“边际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法则,不受黑塔的管辖,像一颗腐烂的瘤子,吊在基地的背上,终日蚕食另一面的光。
岑厉想不明白方顾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按理说,方顾这样的军人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通常不会选择一个人来c区。
与其他两个区对c区的态度一样,c区的人也对他们带有深深的警惕和戒备。
因此自从方顾那辆挂着“a”牌的吉普车拐出巷道后,就默默引来了许多人的注目。
与a区整洁宽敞的大路不同,c区几乎全是狭窄的巷道。
三层高的楼房挂着几块破碎的瓷砖伫立在道路两边,每层楼的楼顶上都支出一根钢筋,铁丝绕着钢筋缠上两圈,然后抻直又缠到对面楼上,
如此扎成一排,彩色的篷布铺在上面,遮住了巷道里本就熙攘的光。
蹭亮的吉普车慢悠悠开进狭窄的街巷,反光的黑漆与周围灰败破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方顾坐在车上,丝毫不顾周围凶恶的视线,自顾自地将车子往前开。
可岑厉就没那么幸运了,车窗半开着,他很容易就能看见那些投过来的视线。
探究,警惕,害怕,甚至还有淫|邪。
岑厉直盯着看过去,晶蓝的瞳孔里一点点萃上冰。
那人却不躲不闪,半张脸藏在一堆旧木箱后,岑厉只能看见他左眼上一条长长的疤。
那人见岑厉盯着他,眼中的淫|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岑厉,粘腻湿滑的视线如绒毛一样在岑厉的脸上刮过。
岑厉一阵恶寒,眼中的蓝染上凶色,他伸手将车窗玻璃摇上,隔绝了那道恶心的视线。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方顾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刚才你不应该摇上窗户。”方顾又说了一句,这次的声调里带上了点儿莫名的谴责。
岑厉盯着他,还未褪去的凶色在瞳孔里浸上一点湿润。
“你应该直接用刀戳瞎他的眼睛。”
岑厉哑然,胸中的郁恼一扫而空。
“我知道了。”他轻快地说。
吉普车继续在破败的街道上行驶,刚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在岑厉心中留下多少涟漪,比起被某个不知死活的人觊觎,岑厉更关心的是他们这辆车究竟要开到哪里去。
c区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既是罪恶滋生的产房,也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基地军队的手伸不进来,不意味着没有其他的势力掌控它。
如今的c区有大大小小各种势力,其中又以军火贩造商龙爷,皮条客范妈妈和赌王黄老板这三大头子为主。
他们三人是c区名副其实的“元帅”。
太多的信息如乱麻在脑子里纠缠,岑厉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暗自猜测着方顾到底会和哪方势力有瓜葛。
吉普车已经穿过了三个街区,在车上人看不见的晦暗角落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暗中监视。
头顶的篷布开始变得稀疏,有阳光落下来,照到街边排水沟下,酸臭的污水里隐隐绰绰冒着一点金光。
吉普车再往前开过一条街,视线豁然开阔。
有一幢金碧辉煌的圆顶形建筑落在棚户里,仿佛天外来物。
“赌场?”岑厉皱眉,方顾居然把他带到了赌场。
而且还是整个华国最负盛名的地下赌场——天使。
俊美的白瓷雕塑矗立在门口,大天使长米迦勒张开巨大的翅膀,一手拿着天平,一手端着五色骰子,赤裸的脚掌下是贴满金箔的欲海。
方顾即使看过很多次,也还是欣赏不能。
他拧了一圈车钥匙,熄火,下车。
“走吧,我们到了。”
一出车门,原本站在天使门口的侍童便立刻小跑过来。
“先生,您……”侍童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方顾打断。
“开去1区。”方顾熟稔地吩咐,看也不看便把车钥匙径直抛过去。
反光的金属在半空划过一道银白弧度,侍童神色一凛,精准地捉住飞向他脑袋的钥匙。
第54章 敬朋友
他躬身立在一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好的,先生,祝您玩得愉快。”
一直到方顾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侍童才敢抬起头。
手上握着的钥匙被攥出了温度,侍童从腰间口袋里抽出对讲机,冲着里面说话:“通知老板,客人到了。”
天使的内部和它外面一样富丽堂皇。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十米高的穹顶上垂下,彩绘玻璃在灯光的映衬中闪烁耀眼的光。
更夸张的是,在大厅正中央,居然还放了一张金灿灿的黄金赌桌。
即便是岑厉,也对眼前如此的奢靡震惊。
“傻眼了吧,”方顾凑近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岑厉一只羽毛面具。
岑厉接过:“确实没见过。”
纵深十米的金色大厅被那张赌桌分成两半,进门是极尽奢华的黄金窝,后面则是欲海沉沦的吞人渊。
几十张大小赌桌分列其中,每一张桌子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兴趣玩儿一把吗?”旁边突然蹿出一道人音。
一只大手拦住了岑厉。
岑厉转头去看,带着黑色狐狸面具的人正邪笑着看他,手心里垒起的筹码像玻璃珠子一样往上抛。
岑厉正欲说话,方顾却突然一动,半截肩膀越过他,挡在了前面。
“没兴趣。”凉凉的声音带着不识好歹的傲气。
“哈~”对面的人好像听见了笑话,他掏掏耳朵,不确定地问,“不玩儿?”
方顾冷脸:“不玩儿。”
挂着笑的黑狐狸陡然沉下脸,抛起的筹码落下被紧紧按在手心。
他上下打量起方顾,被面具半遮的眼睛露出凶光。
“来赌场,你不玩牌,是来砸场子的吗?”阴沉沉的声音里透着狠劲儿。
黑狐狸朝后招了招手,几个彪形大汉登时朝这边围拢。
方顾连眼睛都不捎带眨的,他仿佛没看见那几座气势汹汹的人猿泰山,镇定自若地说:“我来找人,黄昊泽。”
“黄昊泽?”黑狐狸嗤笑,“又是哪个玩意儿?”
他偏头瞅向围过来的保镖:“你认识吗?”
“嗯~嗯~”被指着的人不停摇脑袋。
“你呢?”
“不认识。”
“看吧,没人认识,”黑狐狸摊手,“所以你就是来闹事的,给我打死……啊!谁打我!”
“我看该打死的是你!”穿着燕尾服的老头脸都气红了。
实木的拐杖藤鞭一样抽到黑狐狸的腰间腿上,实打实的声音听起来就痛得慌。
“刘叔!刘叔!你打我干什么!”黑狐狸痛苦哀嚎,抱头鼠窜。
“你个小狗崽子,也不看看面前的是谁,得罪了贵客,你就等着被老板喂鱼吧!”
小老头气喘吁吁地说完,抡拐杖的手卸了劲儿,一副看蠢蛋的模样瞪着地上抱头的大汉。
刘敬一眼也不想多看自己的这个傻侄子,一想到这个傻子今日得罪的是什么人,他就恨不得有一颗子弹崩了自己。
“方队长,见怪见怪。”刘敬一改刚才的彪悍,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冲着方顾连连拱手。
“这狗崽子是我老家的侄儿,前些天才被接到城里,乡下汉子没见过世面,得罪了您,还望您大人大量,将他当个屁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