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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文光道:“黎公子既已手刃了叛贼,就快跟本将去见陛下领赏吧!”
  “呵。”黎离冷笑,好一个颠倒黑白的笑面虎。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崖底,冷眼直视程文光:“和你回去做一只永远飞不出皇宫的鸟,还是被挂在城门上受辱?”
  “黎公子哪里的话,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陛下怎舍得……”程文光话未说话,便猛地一惊,喊道:“快抓住他!”
  然而为时已晚。
  黎离毫不犹豫,纵身跳下了山崖。
  “阿离!”不远处,萧青宴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奔来,待他行至崖边时,黎离已经同萧慕珩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崖底。
  萧青宴兀自在崖边伫立了良久。
  程文光瑟瑟发抖,跪在他身边:“陛……陛下,臣罪该万死,没能拦住黎公子……”
  萧青宴抬眸,面无血色,语气毫无起伏:“罪该万死,那你便去死吧。”
  说罢,他一脚踹在程文光的背上,将其一并踹下了崖底。
  漆黑的崖底传来程文光的尖叫声,久久回响,宛如哀乐。
  ……
  -
  这是黎离第一次跳崖,想来也会是最后一次。
  下坠的途中,他想起上一世濒死重生时,身体也感受到了这样强烈的下坠感。
  这一次死了,还会再次重生吗?
  思及此,黎离又自嘲的笑了,这世间哪有这等好事?
  重生不了也罢,他或许在上一世就该死了,能再活这么久,已是上天的恩赐。
  黎离闭着眼微笑,静静地感受离崖底越近便越寒冷的风,耳边似乎还有树叶和虫鸣,恬静舒适。
  他又想,方才他特意从萧慕珩落下的位置跳下,此刻风也不大,应是落不偏的。他落到崖底时,会不会恰好死在萧慕珩身边?
  他们两人纠缠了两世,最后又死在一起,去黄泉路上时,萧慕珩会不会说自己做鬼了竟也不放过他?
  想着想着,黎离笑了起来。
  ‘噗通!’
  冰凉刺骨的水包裹住了他。
  原来崖底是一条湍急的河流,黎离想要睁开眼,但一个巨浪打来,不给他睁眼的机会。
  黎离在河里晕死了过去。
  ……
  河流蜿蜒之下,穿过层峦叠嶂,最终流进一条长长的峡谷。
  峡谷再往下,出现两座巍峨的大山,山体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上身几乎紧密相贴,下部留有一条窄窄的缝隙,仅容一艘船通过。
  穿过缝隙,山后是一座宛若世外桃源的小村庄。
  这条河,是村庄里的母亲河。
  村民傍水而生,妇女在河边取水洗衣,男子在河边开渠灌田。
  阿宝十三岁,家住村子最北边,离这条河很近。
  这天天边刚亮,他便出门在河边的浅水区捉泥鳅,忽见岸边飘着一横一竖两团影子。
  他凑近一看,竟是两个溺水的人。
  阿宝吓得跌坐在水里的鹅卵石上,湿淋淋地跑回家叫娘。
  他娘沈孟娘闻讯赶来,上前查看,发现河中的人一个气绝已死,但一个还有气。
  还活着的那一个看起来年岁不高,生得又漂亮,沈孟娘便心生怜悯,同阿宝一起,将其抬回了家。
  沈孟娘让阿宝替他擦了身体,换上丈夫遗留的衣物,并搬来火炉为他取暖。
  沈孟娘是村子里的寡妇,丈夫充军战死,她独自一人带着阿宝,平日里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医术,挖些草药卖钱过活。
  家中不缺草药,沈孟娘熬了驱寒的药喂他服下。
  一日过去了,人未醒。
  沈孟娘只好日日喂他草药替他吊着一口气,为了给他生火取暖,阿宝平日里要捡的柴火也变多了。
  日复一日,半个月过去了,人依旧未醒。
  阿宝背着重重的柴火累瘫在院子里,透过窗户望着屋内安静躺着人,忍不住问一旁清洗药草的母亲:“娘,他怎么还不醒?若是一直不醒,娘要一直用药给他吊着命么?”
  沈孟娘将洗好的草药丢进罐子里捣碎,头也不抬道:“你爹临走前教你什么?”
  闻言,阿宝立即从地上爬起来立正,背书似的背出一段话:“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沈孟娘待他背完一长段,才抬头道:“你爹不仅是为了让你背课文,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娘身子骨不好,想在生前为你多积些善缘,让你往后的路顺一些,好了,去生火吧……”
  “知道了娘。”阿宝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内生火。
  如此整整又过了两个月。
  阿宝像往常一样从后山捡了一背篓柴火,回家准备生火,刚进门,便惊叫起来。
  “娘!娘!他活过来了!”
  沈孟娘正在灶房内做饭,闻言放下锅铲便忙赶来。
  只见家里那张临时搭建的木床上,被救回的少年起身半靠在床头。一双湿润的眼睛生动迷人,好奇又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这少年从前应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皮肤白皙娇嫩,气质端庄,即便身穿粗布衣衫,仍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贵气。
  “你醒了?”沈孟娘连连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黎离一一看过屋中的陈设和眼前的一儿一母,猜到自己应是被他们所救。
  “是你们救了我,多谢。”
  “不必客气,我祖辈是大夫,救你定是医仙的旨意。”沈孟娘道,去木箱里取来黎离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在他的木床边。
  “这些是你当时身上之物,都在这里了。”
  衣裳、香囊、玉佩、钱袋……还有一把匕首,竟一个不少。
  黎离将钱袋拿出,递给沈孟娘:“这里面应该还有些碎银,就当这几日打扰的酬谢。”
  “不用不用,我们救你可不是为了钱。”沈孟娘道。
  一旁的阿宝也笑道:“若是为了钱只取钱袋不就好了,还救你做什么。对了,你可不止住了几日哦!”
  黎离:“那我在此住了多久?”
  阿宝歪头算了半晌,道:“嗯……快三个月了吧。这三个月,我娘日日喂你草药,你一次都没醒过,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阿宝!别胡说八道。”沈孟娘拍了一下阿宝的脑袋。
  黎离一愣。
  三个月,竟有三个月之久了吗?
  可悬崖边萧慕珩坠崖时惊心动魄的场面分明还历历在目……
  仅他一人被救了么?
  黎离想问沈孟娘和阿宝可还见过其他人,却先看见了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放着的一片黑布。
  这是萧慕珩当日戴在手臂上的孝章。
  他缓缓拿起孝章,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耳边传来沈孟娘惋惜的声音:“当日同你一起飘来的还有一个人,不过当时他已经气绝身亡了,我和阿宝将你抬回家后,我本想去将他的尸体捞上来掩埋,但赶到岸边时,他的尸体又被水流冲走了,只留下了这个袖章,我想着他或许是与你相识之人,便将这个袖章带了回来,也好待你醒来之后留个念想。”
  第50章
  黎离感到心脏高高抬起, 又重重落下,像是一块石头,砸得他呼吸不畅。
  半晌, 手中的黑布在他手中泛起褶皱, 他才缓缓抬头,看向沈孟娘,语气迟钝地问:“你们发现我……我们的河边,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沈孟娘从眼前这个漂亮公子的眼底看出浓浓的悲伤,忙道:“当然,当然。”
  阿宝接话:“就在我家院子旁边, 很近!”
  “对,很近。”沈孟娘走向床边,伸手去搀扶黎离, “你才醒, 身子应该还不利落, 我扶你吧!”
  “多谢。”黎离扯动嘴角,浮现出失血的苍白。
  黎离借着沈孟娘的力想要从床榻上起身, 却发现一双小腿竟使不上力气。
  他一愣, 又努力挪了挪腿, 下身盖着的被子却依旧纹丝不动。
  一旁的沈孟娘意识到了什么, 忙伸手掀开被子,用双指摁住黎离的小腿肌肉。
  本就纤细的小腿肌肉摸起来越发柔软松弛,缺乏张力。这是长期卧床的病人常有的症状。
  沈孟娘道:“你当日在冷水中泡了许久,又卧床数月,应是留下了病根,暂时还不能行走。”
  从那样高的悬崖下摔下,竟还能生还已是奇迹, 这点伤病似乎也不足为奇。
  黎离情绪没有因此波动,看上去十分平静,只是询问沈孟娘:“可还有医治的可能?”
  沈孟娘让阿宝去推来角落里的一个木椅,边扶着黎离坐上木椅,边说道:“你未醒时,我替你查看过身体,没有伤及筋骨,修养一段时日,应可行动自如。”
  黎离由她搀扶着,胳膊抵着胳膊,离得那样近,两人之间却也没有一丝男女间的尴尬,沈梦娘宛如一个长姐般,目光温润,落落大方。
  黎离不由感到亲切,回以她敬意的目光:“您救了我一命,不知如何报答您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