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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陪你
  “赵支,你看。”
  刘盈婕输入一串密码打开电脑软件,赵逸飞落座在屏幕前,钱闰和几个大队长都站在他身后围成一圈。
  亲手敲下播放键,屏幕上昏暗的画面开始闪动,暴雨夜,密集的雨丝砸在水泥路面上,溅起粼粼白光。
  钱闰的双臂抱在胸前,越收越紧,视频里的这个路口,他们都再熟悉不过。
  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路灯下开始出现人影,三个男人,其中一个身材很矮小,两个高个子里一个身披雨衣,一个只带了一顶鸭舌帽,遮着大半张脸。
  三人不顾大雨,在路上来回踱步了几圈,十一点五十分,两个高个男人躲进了路中间的绿化带里,小个子站在了人行横道前。
  零点零五分,远光灯的灯束劈开雨幕,银白色的细丝斜飞,像无数根小针落下。
  零点零八分,一辆车速极快的银灰色的奥迪车出现在画面另一边,在距离路口五十米处,刹车灯猛地亮起,却已反应不及,朝着前方的人横冲而去。
  反常的是,早就站在此地面对着来车方向的小个子男人竟没有丝毫要躲开的意思,直到被狠狠地碾入车轮下面,才挣扎了几下,接着便趴倒在地一动不动。
  画面静止了几分钟,只有车灯映着积水的路面,发出惨淡的白光。
  “这不就是碰瓷吗?太明显了。”武岩丰快言快语道。
  “我看也是。”
  “闰哥你说是不是?你可是老交警。”
  钱闰草草点了下头,目光斜向下,又落回赵逸飞脸上。
  赵逸飞一直定定地看着屏幕,没有表情,也没有在意身后的交谈。
  零点十一分,驾驶室的车门打开,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下来——正是五年前的申之滨。他连车门也没顾得上关,快步准备绕到另一边伤者的位置查看。
  就在此时,画面左下角的阴影里突然跳出两个人,一个上前就锁住了申之滨的脖子,另一个左手捂了捂自己的帽子,右手中寒光一闪,赫然是一把金属锐器。
  申之滨的双臂本能地抬起抵抗,身体被拖着向后仰倒。拿刀的人紧跟着上前,就在经过还趴在车轮下的另一个人时,被锁住喉咙的申之滨趁此人分神,飞起一脚踢在了对方的裆部,又拼命拿头往后撞,趁机挣脱了身后的男子,开始往车门边上跑。
  意欲绑架的两人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追过去继续想要控制住申之滨,也就是这时,男子手里的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他的大腿。
  “这俩人一看就没练过。”身为格斗好手的武岩丰如此评价道。
  能在持刀的情况下还对付不了一个身材中等体型偏瘦的公子哥,可见这些人也就是临时起意,三流水平。
  申之滨不甘示弱,即使拖着一条伤腿,在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下反抗得却更加激烈,视频没有声音,但从水花飞溅的画面上足见三人扭打得凶狠。
  这样的缠斗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直到零点十八分,打斗的位置已经从车附近移动到了绿化带旁——就是在这里,一个人影被申之滨大力推倒,栽进了绿化带里的灌木丛,再没有起身。
  零点二十分,另一个男子眼见情势不妙,拔腿狂奔,转瞬就消失在了监控画面里。
  零点二十一分,一场混乱的冲突归于平静,瓢泼大雨冲开地面上一片深色的痕迹,申之滨连连后退,靠在自己的车边,惊魂未定地拨下了110。
  零点三十五分,警车赶到,分局刑侦大队的民警前来封闭现场,将申之滨和被撞的伤者一同送上了救护车。
  一点零八分,市局的车开到,从驾驶室两侧走下来的,便是五年前的赵逸飞和钱闰。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切关于那天晚上的案发经过,铁证如山地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围绕在赵逸飞身上的流言不攻自破,烟消云散——他没有包庇过申之滨,更不可能找人去专门毁坏对他的判断有利的证据。
  “这下都清楚了,”武岩丰的拳头响亮地往掌心一砸,“我就知道咱们这个案子没办错!”
  宋书阳摇头感叹,“当年要是有这个视频,能省了多少麻烦,偏偏它就坏了。”说完更意味深长地凝望了钱闰一眼。
  “还要感谢现在的技术进步,才能修复它,”刘盈婕淡淡笑着说,“有些事,看来就得交给时间。”
  轻快的气氛在技术室洋溢蔓延,喜悦的交谈声中,赵逸飞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突然之间,他好像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变作了一只飘飘荡荡的魂儿,浮在头顶凝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人。每个人的嘴在动,手在挥舞,眼睛在看着他,可他并不在人群当中,只是注视着、注视着。
  武岩丰在庆幸当初的结果。
  宋书阳是在可怜他。
  刘盈婕其实并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
  他难以自制地、恶劣地猜想每个人的意图和打算,猜不透他们的喜与悲都是否真实着,他自己又是否真实着。
  钱闰呢?钱闰说什么。
  他看见坐在椅子上,被围在人群中央的那个自己转头看了一眼。
  钱闰没说什么,因为一切已经过去了。他只用很深很深的懊悔看着自己,又有些泫然欲泣的模样。
  懊悔什么呢?他也不会再追问了。
  “赵支,赵支你还好吗?”刘盈婕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赵逸飞“嗯”了一声,但眼神并未跟过来,好几秒之后才一点一点把头转回了屏幕前。
  “小飞……”钱闰试着也叫了一声。
  他的手摸到桌上的鼠标,机械地又按了一次播放键。
  “还有哪儿不对吗?”刘盈婕疑惑地问。
  他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屏幕上已经开始从头播放的画面。
  钱闰伸出手缓缓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低下头喊:“小飞。”
  “小飞?”
  “小飞你怎么了?”
  一声一声的呼唤里,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很厚,很暖,他们一下又贴得好近,好像有种力量把他生生拉拽回了人间。
  砰,砰的心跳声顺着血管跳到耳畔。
  ——他还醒着,还坐在钱闰身边。
  赵逸飞吞了下口水,使劲甩了甩头,抓紧腹部的衣料,才说:“我没事。”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钱闰皱起眉,开着大功率空调的机房绝不热,赵逸飞的整个额头却已经渗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
  他没来得及回答,意识回到身体上的时候,痛觉也随之而来。
  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打了一拳,他骤然弯腰弓起身子,掐着上腹死死将呻吟咬回嘴里。
  这次不止钱闰,身边的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忧心地问着:“怎么了这是?”
  最会照顾人的谭骅不在,钱闰又心慌意乱,眼见赵逸飞疼得开始浑身发抖,几个人都有点六神无主。
  “喝点热水吧赵支。”刘盈婕让队里的小干事赶快接了杯热水。
  宋书阳从兜里抽出一张手帕纸默默塞给钱闰。
  “你胃又疼了是不是?”钱闰蹲在他身边,边上手给他擦汗边问。
  武岩丰恍然大悟:“是啊,赵哥刚出院,胃还难受着吧?”
  赵逸飞才点了下头,嘴唇哆嗦着低声说:“老毛病,太高兴了……我回去吃点药。”说完就撑住桌沿,想赶快起身逃离这里。
  “我陪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瘦弱双肩。
  赵逸飞尚未拒绝,刚一站起来,霎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了,摇摇晃晃地趔趄了一步。
  “赵支!”
  在身边的惊呼声中,钱闰展臂穿过他的腋下,牢牢地将摇摇欲坠的人接在了怀里。
  合适的身高差距让赵逸飞刚好靠在钱闰的肩窝上,他还在急喘,一只手攥住了钱闰的衣角,只能紧贴着他慢慢等待眩晕过去。
  “晕得厉害?咱们上医院好不好?”钱闰低下头轻轻问怀中的人。
  “不要……不去医院。”他很小幅度地摇摇头,发尖儿蹭着钱闰的侧颈。
  “好,那先缓缓,缓缓,”钱闰轻抚他的后背,几乎把脸颊贴在他的头顶,耳语道,“不乱动了,我在边上陪你。”
  或许是不敢惊扰明显不适中的人,身边的大家都略显沉默。在场唯一的知情者宋书阳反倒移开了视线——钱闰的关切和赵逸飞的依赖里,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暧昧感。
  “好了,放开我吧……”半分钟后,赵逸飞哑声道。
  钱闰愣了愣,这才听话地松开手。
  缓过劲来,他很快离开了钱闰的胸口,后退半步单手撑住身边的椅背,稳了稳身体。
  “逸飞,真没事吗?”宋书阳的面瘫脸都少见地愁眉深锁起来。
  “是啊赵支,”刘盈婕劝他道,“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低血压,起得急了,”他虚弱地摆了下手,勉强笑了笑对刘盈婕说,“视频很好,我去跟魏局汇报。”
  接过备份u盘,赵逸飞强打精神,兀自出了门,钱闰果断地跟在他身后。
  屋里,刘盈婕瞧着走出去的人竹竿一样的背影,轻声叹息道:“赵支的身体……看着可是很不好啊。”
  从二楼的技术室回到三楼,赵逸飞几乎是用挪的。剧烈的晕眩让他脚步不稳,快到门前时已经不得不伸手扶着旁边的墙壁,跌跌撞撞地推门走了进去。
  不想让任何人跟进来,他反手锁住了门。
  严重的心悸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发作,赵逸飞按着胸口,踉跄地走回办公桌后面。
  从茶杯边上拾起半板早晨吃剩的倍他乐克,他手指颤抖着掰开锡箔壳,迅速干咽了一片,想先把心率降下来——看完那个视频起,心跳一直在敲打他的浑身上下,好像能从任何地方随时蹦出来。
  拉开抽屉,他又从深处翻出两样止痛药。
  一瓶是应对顽固胃痉挛的6542,一盒是用来应付愈演愈烈的头疼的扑热息痛片。
  各取出两粒,略一思索,他又每样加了一粒,就着凉水一饮而下。
  药吃得急,他很快犯起恶心来,蹲在垃圾桶边上干呕时,钱闰的敲门声才响起。
  “小飞,开一下门,我给你带了药。”
  ——难怪他没有立刻追上来,原来又去拿那些放在柜子里的小盒子了。
  但此时此刻,钱闰的声音只加重了赵逸飞的心慌,他闭了闭眼,由着胃里一阵翻涌——又把吃进去的药全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