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火辣屋 > 都市言情 > 摧眉 > 第53章 迷魂汤
  第53章 迷魂汤
  撑伞站在楼门前,钱闰远远看见了保姆推着爷爷。
  小区里有个玻璃走廊连接地下车库和单元门,走在里面倒不至于淋湿,但只看暴雨打在穹顶上的瓢泼之势,也足够让人心惊。
  钱闰放下伞,走了几步过去,“阿姨,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带爷爷出来?”
  “没办法呀,爷爷闹着要出来透气,”阿姨指指脑袋,“糊涂得厉害了。”
  “爷爷。”钱闰蹲下身,拉着老人干瘦的双手。
  爷爷认不出他,只会含混地“嗯嗯”两声,过了半天又问:“吃饭没有?”
  “吃了,饿不着。”钱闰趴在他膝上回答。
  老人点点头,摸摸他的头发,又开始看着玻璃上的水流发呆。
  “怎么不开车呢小闰?”见钱闰没有走车库,阿姨的疑惑比他更甚。
  这么大的雨,这孩子是从哪里打着伞一路走过来的?
  “车坏了,我走走。”
  “这是什么天气,坏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嘛。”
  钱闰笑笑,转而问:“我爸在家吗?”
  “在呀,快上去吧,他看见你一定高兴呢,都好久没回来了。”
  上次回来,也是雨天。
  因为提拔的事和钱建东对峙后他就再没来过父亲家,连电话里一字半句的问候也没有。
  无事不登门不联系,几乎是他们这个家庭一贯的亲情模式。
  钱闰抖抖裤腿上的雨珠,按下了门铃。
  钱建东家的门是指纹锁,如果是保姆自己会进来,因而开门看见钱闰,他没有太意外。
  “爸。”
  “有事?”弯腰去给他拿拖鞋,钱建东问。
  挑了这么个坏天气空手而来,他知道儿子不是要看望他。
  “是,有事跟你聊聊。”
  钱建东冷哼了一声,“来一趟就是审你老子,真把你养出息了。”
  看他这样大概上次的事余怒未消,钱闰只好表现得乖觉一些,主动给他添了杯茶,坐在了沙发对面。
  “爸,不是审你,我是求你,有件事求你帮帮忙。”
  钱建东抱臂皱起眉,“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求不求的,谁教你这么说话。”
  “小飞……”
  钱闰于是开口——看见钱建东的眉心微动,眼神立刻有了回避之色。
  他横下心继续道:“就是赵逸飞,他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因为林卫军的事。”
  “林卫军的事我知道,”钱建东端起茶并不看他,也略过了赵逸飞的名字,“上面这回是大动作,要连根拔起。”
  “听说省里也抓了几个?”
  钱建东点头,“副省长高爱德,还有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崔冰,都带走了。”
  “那林卫军在里面,就是个小角色?”
  钱建东扫视着儿子,“查你的时候一个都不会放过,没有谁是小角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闰垂下头解释道。
  “那就有话直说。”
  “该查谁当然得查,”他眉头紧皱,终于明言,“爸,我来是想问,有没有关于赵逸飞的消息。”
  “这件事又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我怎么知道?”
  “要是你的工作范围我就不会问了,”钱闰摇着头诚然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纪委说是去询问,怎么也需要这么长时间?”
  钱建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抱臂将身体转向了另一侧。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钱闰低声说,“爸,你既然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你就帮帮他,也帮帮我。”
  “你们什么关系?这是多光彩的事吗?”钱建东猛地回头注视着他,“我可以不干涉不阻拦你,但你总不能让我去满大街地给你昭告天下吧!”
  钱闰咬住下唇,合了合双目。
  “有什么不光彩也是你儿子不光彩,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说完,一道极近的闪电照进落地窗,雷声紧随其后。
  暴雨倾盆,钱建东抬手按了按胸口。
  “爸……”
  钱闰腾地起身,到他身边去扶住父亲的手臂。
  “爸你怎么样?要吃药吗?”
  钱建东挥开了他的手,从行动来看身体倒没什么大碍。
  “真是多余生了你。”
  起身朝着房间走去,他又疼又气地丢下一句话。
  钱闰跟到了书房门口,担心钱建东真有什么不适,可对方毫不留情地甩手关上了门。他只能依稀听见父亲晃了晃药瓶,过了许久拨通了电话,然后声音就被压了下去。
  靠着墙,钱闰眺望窗外的雨幕,天昏地暗,城市倾倒,这个世界模糊一片。
  挂断电话,钱建东从书房走出来。
  “怎么样?”钱闰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什么怎么样?”
  “你怎么样。”钱闰小声道。
  钱建东叹一声,别过脸,“还没被你气死。”
  “我错了……你当我说的是胡话。”钱闰老实地低下头。
  钱建东朝着客厅走回去,声音放缓道:“打电话给你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愣怔片刻,钱闰追过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看了一眼焦急的儿子,钱建东眼中的愁思之意更加浓重。
  “配合询问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式转为留置审查了。”
  “什么?”
  钱闰如遭当头一棒,难以置信地喃喃着:“怎么会呢?他没干过一点贪赃枉法的事,审查也该是纪律审查,怎么会被留置呢?不可能,他不可能涉嫌犯罪的!”
  钱建东不语,他自顾自地又揣测道:“是不是因为申之滨,‘九一六’那个案子?”
  “具体我不知道,主要是职务犯罪,受贿。”
  一定是,一定是那八十万。
  申之滨一定也会被叫去接受调查,但没关系,这件事很容易就会真相大白的。
  “爸,”钱闰抓住父亲的手,目光灼灼地为他辩解,“他真的没有受贿,这件事虽然有违规违纪的地方,但真的就是个误会。”
  钱建东抽出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沙发靠背上一掌,问:“你还是个警察吗?你以为这是在谈情说爱吗?纪委办案子讲的是证据,从来就没有误会这一说。”
  “那就是个陷阱,是林卫军的圈套!”
  “能上钩的人,也是因为看中了别人的饵。”
  “他不是!他……”钱闰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喉头干涩,目光茫然地垂落在地板上。
  他敢说赵逸飞没有一点私心吗?
  他敢说赵逸飞从来没想过用这个案子为自己谋取私利吗?
  不,他当然说不出口。
  钱建东坐回手边的沙发上,按了按额角,才又说:“还有省厅的那个郑宪明,早几天也刚被留置。”
  “他被审查之后供述赵逸飞一直属于林卫军的小团体,跟他一起接受吃请,帮人办事。”
  钱闰的耳边嗡地炸响了一声,他万没想到这里面还会有郑宪明的参与,他怎么会这么拉小飞下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供述来?
  “这是诬告!”
  钱闰争辩道:“吃请他也都是陪同林卫军,办事就更不可能!”
  “你有多了解他,敢替他说不可能?”钱建东拧眉质问儿子。
  “我相信他,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幼稚。”
  钱建东冷眼看着,只给他这两个字作为评价。
  钱闰吸了吸鼻子,蹲在父亲膝前,轻声问:“爸,你相信他,就当是相信你儿子一样,可以吗?”
  钱建东只是摇头说:“我信不信他不重要。”
  “重要,爸,爸你帮帮他!你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那样的。”
  钱闰又一次天真地想——父亲是喜欢小飞的,他说过,他和林卫军不一样。
  “你让我帮他什么?”钱建东问。
  钱闰的眼中含起波光,嗫嚅着说:“爸,他身体不好,这件事能不能让他们审理得快一点?他还有过抑郁症,真的留置,我怕他会受不了。”
  钱建东的表情终于也有了些动容,似是回想起了那个身形消瘦、总是温和谦卑的孩子。
  “真的有身体原因,你说的这些可以走程序。”
  钱闰一口气又道:“还有魏局那儿,她是你的学生,能不能也打个招呼,别给他太重的处分……”
  “你说什么呢?”钱建东的脸色霎时大变。
  钱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越过了分寸,骤然收了声,颓唐地垂下脑袋。
  “对不起爸,我不是要让你给他开后门搞变通,我就是希望你相信他,保护一下他,”钱闰平复心绪,抬眼凝望着父亲,“我信他,我用我的一切来给他担保。”
  风雨卷积着飞沙走石噼啪乱响,也如父子二人的心境各自在漩涡中翻转。
  钱建东“呵”了一声,仰头背靠在沙发上,重重地深呼吸了许多次。
  “这个小赵,他给你到底灌过什么迷魂汤?”
  他直起腰来,双手撑在大腿上,弓着背注视着钱闰问。
  “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钱建东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个父亲,一个长辈,钱闰不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看着谁,又是出于什么发问。
  无言地张了张口,他没发出声音。
  钱闰静静地想,如果说变,他的确也变了。
  曾经固守的原则,以为只有不折不扣才叫原则的原则,今天在所爱之人面前也不过不堪一击。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非黑即白,固执到底恰似一种虚伪,虚伪地把需要平衡的人性和情感拒之门外,只为维护自己光鲜的清白之身。
  所以在原则和爱人之间选择了赵逸飞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恐慌地想要逃跑。心替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竟不敢面对。
  因为这虚伪,他已经错失了许多。
  今时今日,他要保护想保护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屈下高贵的膝盖,向现实俯首。
  “谁的一辈子也不可能不变,我变也是心甘情愿。”
  钱闰笑了笑,“反正没有他,你儿子也就活不了了。”
  钱建东声音微颤:“你再说一遍?”
  “你总觉得我像我妈,我也一直觉得是,我跟她一样清高,自傲,冷漠,只爱自己。但我不如她,不如她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
  “我妈说,爱情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
  “可小飞他是绝无仅有的,我这辈子遇见他是绝无仅有的,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更不会有以后的我。”
  “爸,我爱他,这辈子就只爱他。”
  钱闰的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回旋。
  窗外的雨丝连绵不绝,风雷呼啸不止,像千万只眼睛在同时哭泣,千万只喉咙在同声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