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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辣屋 > 都市言情 > 圣子今天,下山了么? > 第59章 万物有灵
  第59章 万物有灵
  完全入夏之后, 青砖灰瓦镀金一层。
  朱漆的大门半开,唐弈戈远远步行深入,没让王勇开车进来。人还没到院门口, 先听到一阵孩童说话声,唐弈戈警铃大作,果然是小孩儿围着陆飞鹰献殷勤。
  陆飞鹰如今年龄不小,已经11岁,曾经通体油亮的黑毛掺了不少灰白, 但坐姿仍旧挺拔,眼神也锐利。它端坐在那棵枣树下头, 仿若壮年时站岗执勤, 面对孩子时尾巴尖时不时点下地, 不是很耐烦。
  但不耐烦归不耐烦,陆飞鹰到现在都有“在岗”意识,军犬、警犬很难理解“退役”的真正含义, 它仍旧在守护领地, 保护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们一边吃什么,一边往它的嘴巴里塞, 哄着它吃点零嘴。
  “干什么呢?”唐弈戈眉头立刻就拧起来了。
  他这一问, 孩子们如受惊小麻雀呼啦啦全体散开,转瞬跑进了院。唐弈戈快步走到陆飞鹰跟前, 蹲下、扒开嘴、往嗓子眼里看,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陆飞鹰用湿漉漉的黑鼻头戳他掌心,唐弈戈也看不出它到底吃了什么, 便对院门一吼:“出来。”
  几个孩子又老老实实出来了。
  都是陆家的隔代,唐弈戈也不是不疼,就是不喜欢他们乱喂。他们的爸妈都是陆卫琢那一辈的, 有些早已生儿育女。孩子们胆子大,不惧父母得多,但没有一个不怕唐弈戈。
  “你们给它吃什么了?”唐弈戈还在往陆飞鹰的嗓子眼里看。
  “点心。”胆子最大的女孩儿说,“家里阿姨做的点心。”
  “我知道你们想和它亲近,但它是功勋犬,不能乱喂。阿姨做的点心你们自己吃就行了,它吃坏了你们都挨揍。”唐弈戈疼惜地拍了拍陆飞鹰的脑袋。
  小孩们点头认错,又一溜烟地跑回去了,仿佛瞧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大人。唐弈戈这才站起来,摸了那棵枣树一把,当年自己种下它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树干也粗了,每年枣子挂满枝头。
  他拍了拍树干,和它打了打招呼。陆飞鹰默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人一犬,穿过了四合院的大门。
  院子里一边热闹,一边清净。西厢房廊檐下头,陆卫琢正在摆弄小孩请他帮忙维修的小玩具。他还是老三样,黑色高领短袖,机械表,旁边叠着一件工装外套。听到脚步声,陆卫琢回头一瞧:“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舅。”唐弈戈应了一声,走过去,占了一把藤椅。陆飞鹰则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随口问问。
  “爷爷让我来,说飞鹰前阵子吃坏东西,大便干燥,让我过来瞧瞧。”陆卫琢无奈地说,“我说飞鹰有营养师和保健师,爷爷他总是不放心。”
  “……哦。”唐弈戈点了点头。
  “你猜最后是怎么回事?”陆卫琢问。
  唐弈戈移开目光:“猜不出来。”
  “保健师分析了粪便,说它吃了太过干燥的食物。”陆卫琢说出答案。
  “估计是它自己刨了什么东西吃吧。要不就是他们乱喂的。”唐弈戈目光深远,看向了年龄小小的“替罪羊”们。
  陆飞鹰忽然歪了歪头,把鼻子往他的裤兜方向贴了贴。
  “我猜也是。”陆卫琢的意见和唐弈戈高度重合,“对了,和你汇报一下‘如意’项目,现在优化结构快成型了,再过不久,哪怕是极端的深海环境我们也能投放机械人。”
  陆卫琢放下小玩具,拿出手机:“这是原型机,我给它取名‘奔奔’,备号berber。”
  屏幕里是一条机械犬,全身闪烁着金属冷光,唯独没有头部。“深海探测兵种,头部会影响复杂环境稳定性,投入实验时一缕不予采用。”
  唐弈戈接过手机,当初研发室出现里外呼应内鬼,陆卫琢那个学弟就是伙同境外组织试图盗窃原型机数据,深海已经成为各国必争之地。他把手机还回去,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正房传出洪亮的喊声:“卫琢!过来帮我看看棋!你爸那个臭棋篓子……”
  “小舅舅,我先过去看看,我爸最近和爷爷下棋杠上了。”陆卫琢收好手机,赶紧去正房观棋必语。
  西厢房这边彻底安静下来,唐弈戈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这个院里学自行车。他舅为了锻炼他,让他一次学会,特意拆了自行车的刹车。唐弈戈当时停不下来,居然就那样歪歪扭扭一口气学会了。
  后来他如法炮制,再用此法教陆卫琢学骑车。陆卫琢摔了个鼻青脸肿。
  暴晒过的泥土味让他彻底放松,腿边稳若磐石的陆飞鹰却忽然站了起来。它先是抬起头,黑长的尖耳警觉地竖了起来,鼻翼快速翕动,好似在捕捉敌人的气味。紧跟着它转了个身,坐到了唐弈戈的腿边,鼻子在他裤兜的位置拱来拱去。
  唐弈戈赶紧拨拉它一下。“没有了。”
  陆飞鹰执着地用鼻子顶他,最后索性抬起右前爪,目标明确地搭在他的膝盖上。
  唐弈戈看了看正房,又看了看东厢。
  陆飞鹰短促地哼唧一声。
  唐弈戈伸手进裤兜,掏出一团干燥的纸巾。纸巾一拿出来,陆飞鹰明显更兴奋了,粗壮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外甥。
  “只有一块了。”唐弈戈打开纸巾,里面只剩下一块。
  陆飞鹰不仅听懂了,还看懂了,焦急地转了几圈,而后将车座子一样的鼻子塞在唐弈戈的手里,热乎乎喷气。
  院落里的小茉莉花正在吐芽,唐弈戈没法子,又看向正房。好像有下象棋的落子声,也有陆卫琢指点的应答声,唐弈戈掰开了洛桑花,青稞烤熟的焦香和酥油的奶香变成了陆飞鹰纯粹的渴望。
  “一人一半。”唐弈戈将一半塞进它嘴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已经尝过了甜头的陆飞鹰舌头一卷,点心转瞬不见,都来不及咀嚼。唐弈戈倒是慢慢咀嚼了,他能尝出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点心的味道很奇怪,又甜又咸,像丹增每次调配的酥油茶。它不像北方的点心,更不想南方的糕点,它很朴实,吃完了……会联想到土地。
  等到他品尝完毕,一老一少就站在正房的门口,看着他。
  “好小子!”陆同浦可算抓住了嫌疑人。
  唐弈戈和陆飞鹰同时站了起来。
  陆卫琢深深叹气一声,完了,居然是小舅舅喂的。
  半小时后,汗水顺着唐弈戈的下颚线滴落,砸在院落专门空出来的训练场上。原本冰冷的金属单杠已经被他攥得火热,硌着他的掌心。每一次引体向上都在牵引肩胛骨深层的肌肉。
  正前方,陆同浦坐在藤椅上,手摇着一把大蒲扇。陆卫琢站在爷爷的旁边,时不时低声劝几句。
  被唐弈戈训过的那几个小孩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瞧见世界上最凶的大人受家法。陆飞鹰蹲在阴凉处,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唐弈戈一通家法领完,天都擦黑了。
  王勇开车来接,第一眼就瞧出了不一样,唐总这衬衫袖口怎么都挽上去了?唐弈戈刚刚上车,王勇先汇报:“陆少爷不在家,是家里阿姨收的,其余的都送到手里了。”
  “那小子在院里呢。”唐弈戈松开领口。
  王勇立即将冷风开到最大:“怪不得呢,陆少爷又来陪老爷子。”
  “那小子又不谈恋爱,每天就这么几点一线得跑。”唐弈戈擦了下手指根部的薄茧,手机这时震动起来,看来是品尝反馈来了。
  鸽子:[谢谢小舅舅,吃了,好吃,我喜欢。]
  拥川:[嘿嘿。]
  唐弈戈给他们回了信息,本以为就这样安然无恙直接到家,没想到车都快开到家门口,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毫无征兆从右侧路口猛冲出来,呼啸而过!王勇踩了一脚刹车,倒不至于撞上,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一把喇叭:“这鬼火!鬼火炸街不都是晚上吗?现在天可没黑!”
  唐弈戈也往前看了一眼,在这个路段上摩托车确实少见。不过那车只是一闪,消失在车流中,跑得倒是快。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明亮,厨房飘出阵阵食物香气,丹增系着围裙在做饭。他背向唐弈戈,在水槽里洗水果,又因为厨房距离家门太远,什么都没听到。微弓着的背撑起两边肩胛骨,也是一道忙惯了的身影。
  唐弈戈觉得这场景有些奇怪。
  他没让丹增做饭,以前丹增也不做。丹增好像知道自己住不久,每次都尽量减少他存在过的痕迹。他还知道厨房里的总管是徐姨,而徐姨至今不知道他。
  “做什么呢?挺香。”唐弈戈又觉得这场面奇怪得非常熟悉,仔细想想,他除了早餐,确实没怎么尝过丹增的手艺。
  “牛肉汤面。”丹增这才回过头,“你饿了吗?”
  “还行,可以再等半小时。”唐弈戈走到汤锅那边,30分钟应该吃上了吧?他又问:“你和你那位多吉兄弟见过面了?”
  丹增点了点头,今天是他和多吉约见的日子,多吉帮他找质地上乘的矿物颜料。“你那边还顺利吗?”
  “嗯。”唐弈戈洗干净手,“他们都说点心好吃。”
  丹增悄悄地笑了一下。
  “就是回来的路上我的车让一辆摩托车别了一下,我居然也有让人别车的时候。”唐弈戈笑着摇了摇头。
  丹增的笑意顿时不见,赶紧回过身:“啊,这么危险,谁……谁骑车这样不注意?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拿起水槽旁边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水珠,暗自松了一口大气。
  骑摩托的人就是他,丹增顿珠。
  都怪多吉今天骑摩托来!如今天气热了,丹增难得不穿藏袍换了便服,自己刚好又有摩托车的驾驶资格。多吉一直鼓励他试试,他就试试了,印象里是别到了一辆车,不过丹增不敢做回头看的姿势。
  居然别到唐弈戈了!
  “金宝街居然都有鬼火少年了。”唐弈戈看着丹增亲手熬煮的牛骨汤,“你以后出门要小心,离马路远一些。现在这些摩托车简直无法无天……”
  “对啊对啊,无法无天的。”丹增放下毛巾,赶快过去摸了摸唐弈戈的胸口,“你别生气,别车是摩托的问题……咦?”他狐疑了一下,又按了按,手指在探究手感,“你肌肉在充血?”
  唐弈戈当然不说自己遭了家法:“哦,下午没事,去健身房做了无氧。牛肉汤先给我来一碗吧,我有些饿了。”
  面条还没下,唐弈戈先喝了汤,又叮嘱了几次出门务必当心摩托。晚饭过后,丹增放了热水帮他舒缓肌肉,唐弈戈闭着眼,头又枕在浴缸边缘,而丹增挨着他侧卧,泡出了汗,一条小腿随意地搭在身侧的缸沿上。
  丹增摆弄着唐弈戈有力的手指,发现有几块擦破了皮:“我想……我想问一个小问题,可以回答,也可以不说。”
  “什么问题?”唐弈戈睁开眼。
  “你干舅舅是谁?点心都给他吃了,他喜欢吗?”丹增的脸有些朦胧。
  唐弈戈一只手在他肩上揉,忽然伸直左臂,去够他的手机。丹增以为他要将这个问题跳过了,结果唐弈戈将手机屏幕一转,那是一张旧照片。
  一个威武的老人,一条耳朵还没竖起来的小狗。
  “这是十几年前的照片,男人是我舅舅,狗是我干舅舅,陆飞鹰。”唐弈戈解说,“它十年前救过我。当时我去参观,高层建筑物老化,一块三米多高的墙皮剥落……”
  丹增放在他腰上的手猛然一紧。
  “它当时就像有所预感,拽着我的裤腿,不听地叫。我那时候还是高中生,糊里糊涂就被它拽走了,刚走没几步,墙皮就砸在我原先站的位置上。在我家有个说法,动物救了你,你就要认它,从此它就是你家的人了。”唐弈戈拍着丹增紧绷的手臂,“它退役之后就养在我舅舅那里,在原先单位时它叫飞鹰,现在叫陆飞鹰。”
  “托它的福。”丹增连忙双手合十,“万物有灵。”
  “你不会觉得奇怪么?”唐弈戈反倒是觉得奇怪,有些人不会理解,他们只会觉得认动物当家人很荒谬,是无稽之谈。
  “不会,这就是缘分,这也是福祉。”丹增神色认真。
  唐弈戈笑了下:“我也这样想。”
  丹增泡在水里,想象着十年前的唐弈戈什么模样,青葱少年,天之骄子,穿高中校服也是一眼万年。可惜他没见过,太可惜了。丹增有些嫉妒罗羽和谭星海,他们都是见过的,而且他们还见过唐弈戈的幼儿时期。
  但丹增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他不该有也不能有嫉妒之心。
  唐弈戈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等唐誉回国,孩子一共有7个,你恐怕就要做7份了。”
  “7个?是葫芦娃吗?那你是爷爷?从大娃到七娃是红橙黄绿蓝靛紫?”丹增笑着看向唐弈戈,眼睛水得透亮。
  “不是。”唐弈戈拒绝当葫芦娃的爷爷,“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喜欢吃甜,唐誉年龄最小,他也爱吃甜,他俩的那两份可以多加糖。鸽子消化不好,他那份可以少做些。”
  “知道了爷爷,大娃和七娃的,加糖。”丹增记下,傅乘歌是几娃他还不知道。这让他十分好奇,龙生九子各有所好,葫芦娃也是各有特色,只不过他没见全。
  唐弈戈捏了捏眉心:“我不是爷爷。”
  丹增只是笑,却没改口。两人泡好再出来,唐弈戈的手机却先一步响起来,来电人是傅乘歌的特助。
  唐弈戈连忙接,他怀疑季邵又把鸽子的车蹭花了:“喂,出什么事了?”
  丹增已经抻开了浴袍,等着唐弈戈的手臂伸过来,他好给他披上。然而唐弈戈的脸色就在接电话时变了变,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就结束了通话。
  丹增觉得大事不妙:“怎么了?”
  “鸽子住院了。”唐弈戈拿过浴袍,快速擦拭身上的水珠。
  丹增像个好心办坏事的惹祸者,一动不动地站立不动。虽然唐弈戈没说,但他感觉这事和点心有关系。
  唐弈戈已经开始找衣服,当他回过头,看到的是丹增进退两难的神色。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他的预料,而有些改变又在瞬息之间,当唐弈戈缓过来,他已经问了出来:“你想一起去么?”
  丹增点了头,又摇了头,最后又点了头。
  “那咱们要赶紧穿衣服。”唐弈戈拉开了衣帽间最近的柜门。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看这个照片。
  珠珠:是舅舅拉着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