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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是粗海盐,未经提纯,带海腥,焗鸡正好压腥提鲜。”陈师傅开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自信,“柴是松木和杂木混烧,火稳,有香气。鸡是放足一年的阉鸡,皮下脂肪厚,肉质紧实。钟师傅,您这选料和家伙是走了正路。”
  钟伯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陈师傅。
  陈师傅目光坦然,与他对视,继续道:“盐焗鸡,贵在火候和耐心。盐的温度,焗的时间,差一分则味不同。看您这灶膛灰的成色,上次焗鸡,至少是文火慢焗了4个小时以上。”
  钟伯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他放下水烟筒,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也不看苏浩泽他们,仿佛自言自语般说:“现在的后生,有几个懂这个?就知道快,用电,用烤箱,那能叫盐焗?盐都不对路!”
  他指着那堆粗盐,“这个,我们叫生盐,焗鸡,就得用它,味道才进得去,才够劲。”
  第477章 人情至味
  或许是陈师傅的懂行让他有了谈兴,或许是那股对传统手艺的执拗找到了共鸣,钟伯竟然开始演示起来。
  他选了一只最肥硕的胡须鸡,处理干净,用炒热的海盐里外细细揉搓按摩,然后用干荷叶和油纸包裹严实,最后埋入烧热后,只留余温的粗盐堆中,仔细覆盖拍实。
  整个过程中,他几乎不说话,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苏浩泽也收起了手机,静静看着。
  等待的时间漫长。
  钟伯就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
  院子里只有鸡鸣、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灶膛里盐堆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
  一个多小时过去,钟伯起身,小心地扒开盐堆,露出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鸡。
  他戴上厚布手套,将其取出,放在一个老旧的竹盘里。
  解开层层包裹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粗盐矿物气息、荷叶清香还有鸡肉本身的霸道香气轰然炸开,弥漫了整个小院,
  比昨晚在菜馆闻到的更加直击灵魂。
  钟伯撕开油纸和荷叶,一只表皮金黄璀璨自带光芒的盐焗鸡呈现在眼前。
  他依旧沉默,拿出自家用的粗瓷碗碟,撕下最好的一块鸡胸肉和一只油亮的鸡腿,分装在两个小碟里,推到苏浩泽和陈师傅面前,简短地说:“尝尝。”
  没有筷子,直接上手。
  鸡肉滚烫,咸香已经丝丝缕缕渗透到每一丝纤维深处,肉质紧实弹牙,鸡皮脆韧焦香。
  咀嚼间粗盐特有的咸鲜、鸡肉的醇美、柴火与荷叶的复合香气在口中层层绽放,最后归于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这种味道,简单、粗暴、充满了山野风味。
  苏浩泽细细品味。
  尝完后,他看着钟伯,认真地说:“钟师傅,这鸡的咸香能透骨却不齁喉,火候让皮脆肉嫩汁还锁得住,没有个几十年的手上功夫做不到这个地步。您是很厉害的前辈。”
  钟伯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意。
  他默默转过身,用油纸将剩下的半只鸡仔细包好,塞到黄伯手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给懂行的,带回去吃。”
  依旧没提钱。
  离开钟伯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院,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带着满身的山野气息和沉甸甸的味觉记忆,以及那半只珍贵的盐焗鸡和两包梅菜,一行人踏上归途。
  “这个老钟头,脾气是怪,手艺是真没得说!”柳主任在车上感慨,“他这鸡,连市里的大领导来,说不卖就不卖,今天算是破例了。”
  “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脾气。”陈师傅笑道,小心地护着那包着盐焗鸡的油纸包,“苏总,这鸡,晚上咱们……”
  “晚上啊,都别安排!”黄伯忽然插话,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苏总,陈师傅,今天跑了一天山,看了这么多,晚上要是不嫌弃,就到我家吃顿便饭!让我家老婆子弄几个家常菜,咱们用今天见过的这些东西,好好吃一顿,聊一聊!柳主任,你也得来!”
  苏浩泽和陈师傅对视一眼,觉得正好可以再尝尝黄伯的手艺。
  “那就打扰黄伯了!”
  苏浩泽笑着应下。
  黄伯的家在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宁静村落里,白墙灰瓦的典型客家民居,带个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几盆花草,收拾得利利索索。
  听到车声,一位笑容慈祥的阿婆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温婉的年轻媳妇,正是黄伯的老伴和儿媳。
  “来来来,快进来坐,家里简陋,别嫌弃。”黄伯的老伴,大家都叫她黄阿婆,热情地招呼新来的客人,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显得格外亲切。
  堂屋干净明亮,老式的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
  黄伯的儿媳利落地泡上热茶,又端出一碟自家晒的地瓜干和花生招呼客人。
  黄阿婆则和黄伯的儿媳钻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悦耳声响和浓郁的饭菜香气。
  这顿饭,果然极其家常。
  三华李焖土鸭,用的就是老周家送的李子,酸甜的果汁渗入紧实的鸭肉中,解腻增香,风味独特。
  梅菜蒸肉饼,肉饼用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土猪肉,剁得细碎,混入刘阿婆送的梅菜芯,咸香下饭,是客家人最爱的家常味道。
  清炒空心菜,直接从院子里摘的,碧绿清脆,只用了蒜蓉和盐,吃的就是菜本身的清甜。
  五指毛桃溪黄草煲猪骨汤,汤色清澈,飘着淡淡的椰香和草香,用上了白天在黄伯百草园里看到的药材,清热祛湿,温润滋补。
  当然,还有那半只重新蒸热的古法盐焗鸡,被郑重地摆在桌子中央,那勾魂摄魄的香气威力不减。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精致摆盘,但每一样食材都新鲜得仿佛还带着山露和泥土的气息。
  “都是些家常菜,随便吃,随便吃!”黄伯给每人倒上自家酿的米酒,笑呵呵地劝菜。
  黄伯的孙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刚上小学二年级,放学回来,对家里来了客人很兴奋。
  他一边扒饭,一边好奇地问苏浩泽:“叔叔,天海是不是有摩天轮?有海底世界吗?我同学说他爸爸带他去过!”
  孩子的世界总是简单而充满向往。
  苏浩泽耐心地回答,说起天海的动物园、海洋馆,也说起自己儿子苏平安也跟他差不多大。
  小男孩听得眼睛发亮,饭都忘了吃。
  黄阿婆则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念叨着黄伯年轻时的故事。
  “他啊,早些年也在外头跟着师傅学厨,跑过不少地方,后来年纪大了,还是觉得家里好,守着这片山,这些草药,心里踏实。”
  她看着满桌的菜,眼里满是温柔和满足,“自家种的菜,养的鸡,山里采的药,做的饭,吃得安心。”
  窗外天色渐暗,村落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屋内灯光温暖,笑语晏晏。
  饭后,黄伯的儿媳收拾碗筷,黄阿婆又端出一小锅用今天摘的淡竹叶煮的甜汤给大家消食,清甜微甘,安抚了饱足的胃,也宁静了奔波一天的心。
  苏浩泽心中充满了暖意。
  这一天的经历,从山野到餐桌,从陌生到融入,让他对梅州的风物有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回到酒店,已是晚上八点多。
  带着一身暖意和满腹感慨,苏浩泽想起金子明发来的梅州分店方案和联系方式。
  他决定,就在今晚,趁热打铁,联系一下那位提出食在梅州方案的店长。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略显紧张但口齿清晰的声音:“您好,苏总!我是梅州分店的店长,林晓峰。”
  因为人员安排的变动,梅州以前的店长被调走,林晓峰是前三个月刚上任的新店长。
  是一个比较有想法跟管理能力的年轻人。
  “晓峰你好,没打扰你休息吧?”苏浩泽语气温和,“我刚从你们这边的山里回来,感触很多,想跟你聊聊你那个跟着节气吃梅州的方案。”
  “不打扰不打扰!苏总您说!”林晓峰的声音立刻变得兴奋起来。
  苏浩泽没有以老板的身份指点江山,而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朋友的角度来分享:“晓峰,我今天去了一个果农老周家的三华李园,那李子很甜。
  还去了一个刘阿婆的梅菜晒场,那梅菜确实很香。最绝的,是一个叫钟伯的老师傅做的古法盐焗鸡,我到现在都很难忘记那个味道……”
  他简单描述着那些见闻跟味道,包括其中的人情故事,说到最后他对林晓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梅州的苏氏小饭桌要保留快餐的特性,又要带有梅州的特色,选什么样的节气配合食材最合适?”
  “……”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苏浩泽能听到对方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