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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辣屋 > 灵异玄幻 > 夜鹰夫人 > 第479章 眷念
  第479章 眷念
  塔莱茵位于大陆的最南部,除了著名的海城萨安提斯,其境内还有许多景色优美、气候宜人的沿海小镇,吸引着大陆各地的游客前来观光游玩。
  自从克拉迪法与克萨约尔停战,重归平静的塔莱茵便迎来了新的旅游高峰,即使是前不久的克萨约尔内战,以及圣教肆无忌惮的传教,都没有影响到游客们的热情。
  而在这南国的最南一角,鲸尾镇也一扫往日的颓色,在国王有意识地重建之下,如今的小镇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繁华,居民数量也比当初莱莫瑞恩来时翻了好几番。
  为了防止再有人误入海桥雾林,休斯先是在通向它们的道路上按照军事堡垒的规格修建了围墙,彻底断绝了普通人前往该处的可能。
  接着,他又请耶萨的侍从们一同研究如何在不触发艾德罗岛的防御机制的情况下,将连通了大陆的那条路重新切断——作为岛主人,凯勒西斯也不想总有人琢磨着登岛的事,所以他也为这一计划提供了许多建议,如此集思广益,到了最后,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可行的办法。
  经过一年多的处理,现在海桥已经断开了半米多的缝隙,按照魔吸的强度以及两块大陆的面积计算,只要这缝隙的宽度扩大到两米以上,人们就不会再因为只是踏上了靠近陆地一侧的海桥,便触发艾德罗岛的防御机制了。
  虽然工程还在继续,可对于鲸尾镇来说,来自海桥的负面影响已经被消除得差不多了。
  之前的一系列可怕遭遇,如今都变成了引人入胜的传说故事;昔日荒凉颓废的街道和房屋,也已经全部焕然一新。
  之前被切割到镇外的旧房区房屋被重新纳入了镇子的范围,连同镇内原本的房屋一起,由塔莱茵军队负责整修。居民们住进了宽敞舒适的新家,还得到了国家补助的资金,用来重新购买渔船和渔具、修缮镇内的基础设施。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不少原本搬离了这里的老住户也纷纷搬了回来,整个镇子又充满了活力。
  鲸尾镇的老住户,迪斯科·安格斯也在希法的陪同下住进了新房子——自从佩特森家族的冤屈被洗刷,卡尔洛夫也遭到制裁之后,迪斯科便恢复了自由。无处可去的他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而他的好徒弟希法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离开他去了萨安提斯,而是一直在家里等着他。
  这让他本来早已干枯的内心,又升起了些许湿润的情感。
  迪斯科的年龄和卡尔洛夫相当,如今也才四十多岁。但常年被死囚印记折磨,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在过去,还有一股精神支撑着他,哪怕身体的痛苦令他生不如死,他仍然坚持着活了下来;可如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却好像完成了使命一般,快速地衰老了下去。
  生活是如此的舒适和放松——阳光从干净明亮的窗口照进房间,门外的树上开满了鲜花,空气中浮满幽香,希法还总会变着法儿研究各种美食,为他端来品尝,甚至就连邻居们也比过去友善了。
  过去迪斯科总是躲在屋子里,又会张罗些魔法,邻居感到害怕,全都躲着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人们不仅不再怕他,还对这位年迈而虚弱的“老人”产生了同情和怜悯,想到他身边只有一个孩子在照顾,人们朴实的善心发挥了作用——他们会把做多了的食物、刚捕来的新鲜的鱼,还有采到的野果送到迪斯科的家里来;没事的时候还会到家里来坐坐,和他闲聊,甚至只是路过门口,他们也会和坐在院子里的迪斯科打招呼,以免他感到孤独。
  迪斯科从未像现在这样留恋生命,只可惜这种留恋远不及此前的执念深重。他每天白天里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虽然醒着,却总是似睡非睡的,精神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
  希法心里明白老师恐怕熬不了多久了,但他总是刻意回避这个念头——虽然有很多人憎恶迪斯科,可在希法的眼里,他即是老师,也是父亲。他们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他又怎么舍得他离开呢?
  “希法,你过来一下。”
  这天清晨,迪斯科又像平常一样坐在了门口的躺椅上。今天他似乎精神了许多,连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些。
  听到老师喊自己,正在打扫院子的希法将扫把放在一旁,问:“怎么了,老师?您是要喝水吗?”
  “不是,”
  迪斯科摇了摇头,朝希法又招了招手,“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听他这样说,希法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有些不祥的预感。
  “老师想说什么?”
  他将不安压了回去,尽量保持着平静的样子来到了迪斯科身边。
  迪斯科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忽然想和你聊聊天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头顶的树冠,还有枝叶间透出的天空。
  “这些天来,我就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回想过去发生的事……我发现,自从一切都解决了之后,有许多原本我以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现在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比如仇恨、比如这些年来身体上的痛苦……这些东西竟然都变淡了,而在以前这是我怎么都不敢相信的。还有莉莉……过去她在我心中如此清晰,可现在她的容貌变得模糊了,就连表情都看不真切了——我怎么会忘了她的样子呢?我一直这样问我自己……但是哪有什么答案,忘了就是忘了。”
  他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佩特森一家,虽然我的证词让死去的人洗刷了冤屈,但这不过是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该做的事,与我的赎罪无关——我犯下的罪过,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我原本想要再做些什么来补偿,但玛莲不肯见我,她一定仍然恨着我,所以才不接受我的赎罪。不过也是……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该继续打扰她,让她回忆起痛苦的过去……”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既然我与佩特森家族的恩怨已了,那么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唯一还放心不下的,就只有你了,”
  “老师,我……”
  看到希法担心的目光,迪斯科微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没事,先听我说下去吧。”
  他咳了几声,又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才重新开了口。
  “我一直认为,是上天怜悯我,才让我在绝望之际遇到了你。”
  他回忆着过去,脸上浮现着一抹自嘲的笑,“虽然我之前总是说,是复仇的念头支撑着我活到了现在,但那并不全对。最初或许是复仇支撑着我,但那并没有持续太久——我曾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要放弃,在海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放弃了。
  “但你出现了,希法。你把我从那个鬼地方带了出来,让我又一次逃离了鬼门关。那时我就想: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我必须要去做的,所以上天才又给了我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是的……支撑着我活下去的早就不是复仇了,而是你,孩子。”
  “老师……”
  希法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迪斯科摇了摇头,望着他继续说道:“你那时候太小了。看着你,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你呢?你一个人要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不行,绝不能就那样丢下你一个人——到了最后,这样的念头就变成了执念。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那样的担心,我才挺到了今天……希法——
  “我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你啊。”
  他望着希法,目光中满是不舍,希法却不敢看他——他知道老师这是在和自己告别,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地将眼泪擦去。
  “但是,”
  迪斯科的声音又放轻了些,“想要保护你的执念,可能也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变得过于固执、过于不通人情了。”
  “没有的事,老师总是对我很好,就算我做错了什么,您也都是好好地和我讲道理。”
  希法急切地说道。迪斯科笑了:“是吗……我还觉得自己会不会太凶了。”
  “不会的……”
  希法蹲下身来,认真地说道,“老师教给我的东西,就算再给我十年,我也学不完……所以老师您一定要振作一些,我还想每天都能听到您的教诲呢。”
  迪斯科又笑了,但笑着笑着,他的眼中便只余下了悲伤:“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再教给你一些东西吧,”
  他缓了缓气息,慢慢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到外面去——去萨安提斯,去国王的身边……你是个好孩子,知恩图报,所以想要用自己的所学服务这个国家,以报答他当初对我的恩情。只是碍于我不愿意,所以你才一直没有做……不,还不止是没有做,你甚至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个想法。”
  看着希法露出了一副心事被戳穿的表情,迪斯科对他的担心又增加了几分——这孩子极少和人打交道,如果真的卷进了王权政治的漩涡,怕是要粉身碎骨的。
  可是……
  可是只是一昧的避开危险,这样的人生安全是安全了,但那样真的是为他好吗?
  “被我说中了,你确实很想去萨安提斯,对吗?”
  他用笑容掩饰着自己的担忧,而慌乱的希法并没有察觉这些,只是摆手道:“老师您放心吧,我不会去的——我不是否认自己的想法,只是想告诉您,我明白您的苦心,知道人总要学着控制自己,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任性。所以……”
  “所以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会留在这里,永远都不会去那儿。”
  迪斯科看着希法还稍显稚嫩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孩子。”
  他问道,“去不去萨安提斯的事先放在一旁,我想先问问你——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是为什么不同意你去吗?”
  “因为宫中尔虞我诈,执权者心思深沉,即使我什么都没做错,也可能会丢掉性命。”
  “为你的主上而死倒也不算什么,那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最担心的,也是最可怕的,是那个害你去死的人,很可能正是你一心效忠的对象!如果事情真的变成这样,你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迪斯科问完,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说实话!”
  已到嘴边的回答被这句“说实话”顶了回去,希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答道:“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
  希法攥了攥拳,答道,“既然我选择了效忠于他,那么无论他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这决定又赋予了我怎样的下场,它都是对他有利的。
  “而只要对他有利,能帮上他,就算我遭遇了不幸,又怎么能说这不是实现了我的愿望呢?”
  “哈哈哈……”
  听了希法的回答,迪斯科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忽然感到,一直困扰着他的那股执念终于松动了,“好!好孩子……原来是我小看了你!”
  如果有着这样的觉悟,那么就算他以纯真去碰撞那座冰冷而残酷的城堡,想必也不会被伤得太深吧——
  “我同意你去萨安提斯了,孩子。”
  迪斯科认真的看着希法说道,“任何时候都可以,只要你做好了准备,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看着希法逐渐睁大的眼睛,他忍不住想:如果不在这里承诺他,这个傻孩子恐怕真的会一辈子躲在鲸尾镇这样的乡下,怀着对萨安提斯的向往与遗憾度过余生。
  “真的?”希法仍然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至于该叮嘱你的话……过去我都说过很多遍了,今天就不重复了,”
  迪斯科温和地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也该饿了,去弄点吃的来吧。”
  “好。”
  希法连忙擦了擦脸,“我准备了您喜欢的汤,这就去给您端过来。”
  少年转身跑向了厨房——灶台上的汤用小火煨着,随时可以盛好端出来,这一去一回,不过几分钟的工夫。
  然而当他端着热汤小心翼翼回到迪斯科身边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就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