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火辣屋 > 综合其他 > 司天诡案录 > 第20章 复返(入v三合一)
  第20章 复返(入v三合一)
  安煦的意识恍恍惚惚,晕过去之后他获得了极短的安宁,跟着就开始做梦。
  又如往常一样,他知道那是梦,但该死的,就是醒不过来。
  这一回,王庄桥来到了他的梦里。
  枯骨一般的修士坐在石室的洞窟里,冯鸢则护法似的站在旁边。
  王庄桥开始打手印,用仅剩的七根手指。片刻,冯鸢像被勾了魂,游荡至王庄桥背后,牵住他的一只手开始亲吻,那吻越发向上,攀附到其脖颈附近时,冯鸢直起身子,突然眼神一冷,抽紧缠绕在修士脖颈上的绳带。
  长时间的辟谷,让王庄桥变得很轻,他被勒得吊起来,双目爆凸,舌头外伸。
  诡异的“法事”演变为谋杀,安煦急向前冲。
  “??”一声,他脑袋地震,撞在看不见的墙上,绕不过也冲不破。冯鸢此时缓缓抬起了眼,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说了句什么。
  但安煦听不清,只能看到王庄桥的脖子快被勒断了。
  “你住手!”安煦大喝,可他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
  几乎同时,他眼睛开始模糊,冯鸢和王庄桥的脸越来越远,变成被卷进旋涡的画,扭曲拉扯,越吸越乱,最终化作两团看不清的色块,垂死挣扎出写意的形态——只能分辨出男和女。
  男人被勒得窒息,脖子弯出人类不可能达成的角度,女人上前查看,却被突然窜起来的歪脖男人掀翻在地……
  猝不及防,形式逆转。
  安煦的梦惯是如此,他总梦见男人杀了女人。
  和往常一样,男人很快发现他在“偷看”,对方看不清五官的脸藏在阴暗中狞笑着,笑女人软如一滩烂泥。
  突然!
  他撇下女人,耷拉着脖子直向安煦冲过来。
  安煦怕了,下意识想逃。但他定住自己,盯视着对方。
  男人快出残影,投胎似的撞进安煦身体里。
  二者相触的瞬间,安煦蓦然睁眼,弹坐起来。
  “嘣——”一声闷响。
  这回是真的。
  安煦的脸狠狠撞进谁怀里——磕在那人胸口。对方胸肌坚实,没有紧绷依旧撞得他鼻子发酸,眼圈都要红了。
  他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抖;而那人也被他吓了一跳,好在平复情绪迅速,没有说话,温和地合拢双臂环抱住他。
  怀抱坚定又温暖,驱使安煦的恐惧退潮。
  安煦稍微安心,便思虑飞转,他在安全的怀抱中想:为什么梦里总是“父亲”杀了“母亲”?
  这会不会是真的……
  可莫九岚说,他是捡来的孩子。
  如果这段失掉的记忆与往复循环的怪梦有深层勾连,那么他或许窥见了解开谜团的关键。
  是雾蝇。
  雾蝇……
  可恨啊,为什么是虫子?!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安煦合着眼,越想越头大。他心悸平复,感官便正常了,鼻尖沾染到丁点幽香,是……
  姜亦尘?
  这名字让他彻底清醒。
  一下从对方怀里支棱起来——可不就是姜亦尘么?
  安煦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搂了对方的腰,赶快撒手往后挪。可这是在床上,“退避三舍”也不过一亩三分地,扭两下就退无可退。
  视线拉开恰好的距离,有丁点月光透过窗,侧向攀上姜亦尘的脸,他眉目神色恍如裹在柔纱里,前所未有的温和。
  安煦垂下眼睫不再看,他清醒过来,眼中立刻填满精明,需要用睫毛来遮一遮,而他并没意识到,他垂眸的动作也能惹眼前人柔肠百转千万回。
  姜亦尘想碰触,忍不住抬手……
  “下官看过里正的记档,我不信萧大夫问心无愧,不过他倒高明得很。”安煦突然开腔,声音清凉,语调坚定,仿佛在宣誓永远效忠殿下。
  姜亦尘的手被他一句话架在半空,太过尴尬,只得绕个大圈在自己头发上撸一把。
  安煦恰在这时抬眼,姜亦尘见他眼角有笑意划过,狭促且狡猾。
  他便有点“恨”得慌,舌尖在自己下牙掠过,把被看透的窘意缓和,顺着安煦的话继续:“怎么说?”
  安煦从怀里摸出印来的名录:“你看,这记档上一共十三人,我回忆墙上的怪画,那鬼也是与十三个人交媾。”
  “你是说画上的十三个倒霉蛋就是里正所说刻意‘吓唬’的人?”姜亦尘沉吟。
  “萧大夫该是赌我不会真去找里正‘要’记档。从他平日的谨慎少言来看,这套说辞该不是临时起意编的,或许是他们提前对过词,他们一面想掩盖,又一面把事情画在墙上,这矛盾吗?”安煦一论正事手就闲不住,在身上乱摸一圈,“我的珠子呢?”
  姜亦尘本来顺着他发散思维,突然被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闹得一愣。
  安煦便知道那珠子八成是掉了。
  “玩物而已,我随口一问,殿下不用找了。”
  “唔……你说那画是何意?”姜亦尘把话题往回拽,“后面打算如何呢?方才你晕过去的时候,陈默来报,说近侍们中了分量较重的安眠散,他自己屋里也有,只因他当时猫在柴房,才没中招。”
  “这里也不对,”安煦眼中闪烁出发现别人秘密的兴奋,把姜亦尘离开时,自己遇到的两次惊吓说了,“陈大哥在柴房更该于我之前发现外悬楼梯有异,为何没有呢?”
  姜亦尘自诩不会查案,他只是喜欢同安煦一起看别人的悲欢离合。他二人交流案情向来看似无章法地零敲碎打,其实事件脉络早在安煦脑海里成型。姜亦尘太了解他,知道他思维转换太快所以表达容易散。他没把话题往回拉,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回答:“这里曾是大宅的一部分,或许有暗道?”
  安煦乐了,一挑大拇指:“否则就是真的撞鬼了。咱们天亮启程吧,这种地方铁板一块,他们有心掩盖,咱们就顺势而为。”
  涉及案子的事,多是他怎么说姜亦尘就怎么听。
  天将亮时,六殿下吩咐人备车、备马,低调启程;又找两名机灵兄弟去幽州方向迎景星庆云。
  月色给幽黑的长路染上凄凉,映出道路两旁的旧房子像一个个团坐、佝偻的人,它们将眼睛藏在臂弯里,偷看行路人——那些被车马声惊醒的镇民,扒开窗户、门缝目送异乡人远去,一个个神色木讷,阴恻恻的。
  从坤灵镇到京州边域,骑马需半日,安煦一众人套着车驾,走得不太快,行至过午,还距京州有百来里,不打算再往前走,便转小路去寻村落。
  九州大地曾接连寒冷百年,这让大晋疆土靠北的居户南迁,废村一抓一大把。
  安煦惯是能随遇而安的,他在车里磨了一上午珠子,姜亦尘骑马随在窗边不吵他。从前姜亦尘就见他手边珠串常换,好似也没个固定的心头好,是更喜欢制作过程。
  车马停稳,几名近侍和陈默先选定一间废屋打扫、生火。
  安煦掀帘下车透气,环视一周——
  午后万里无云,太阳直射。废村的道路、草屋、鸡毛房被一视同仁染上暖色,又让周围的红枫林衬着,乍看美得像画;可随着人往“画”中走,太阳的暖意就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
  远观时被风吹拂、柔夷似的草已经及腰,篱笆东倒西歪,依稀能看出房户的划分;每棵参天古树的树皮都有被揭掉的痕迹,该是闹饥荒时,村民果腹所致;而落地的黄叶消停不过片刻就被风扫得远,像当年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家的人。
  这村子太穷苦,只有一户土坯房,塌掉半边,露出烟火熏染的旧痕迹,如被敲开半边的骷髅头,门是张开的嘴,窗是空洞的眼……
  残垣断壁把阳光切得一块一块的,总让人感觉最幽深的阴影里藏着什么,正窥视来人,待人目光所及它又缩回去。
  安煦绕着村落不明显的路晃了两圈,下意识摸摸腰间驱虫香囊,和姜亦尘往落脚的屋子里去。
  那是间茅草房,房间内满地鸡毛,墙上掉的、破被绦子里烂出来的,想来是屋主人无钱御寒,只得以鸡毛填塞墙缝、缝入补丁连补丁的“百家被”。
  安煦四下打量,见墙壁上有刻字,写着“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如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字迹飘逸,风骨极有劲力。
  “屋主是位落魄才子,也不知如今他是否安好。”陈默感叹。
  安煦摇头叹气,没说话,只看向堆在角落的牛衣(※2)——人该是不在了,他落魄如此,若是离开怎会舍得把牛衣扔下。
  深秋的北方气候不稳当,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儿,来了阵风,眨眼功夫乌云蔽日,大雨倾盆。
  安煦即来则安,对着屋子四壁拜了拜:“借屋舍小休,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有打扰我给你烧纸,要多少你托梦说给我。”
  然后,他吃完干饼泡热水,就着篝火继续磨珠子,他手上干闲活儿,脑子却没歇,待到觉得累了,直接往墙上一缩,合眼跟这屋的死鬼讨论烧多少纸钱去了。
  姜亦尘调兑篝火,时不时偷看安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自己都不知道。从前,姜亦尘便觉得安煦心思多,心里藏着天马行空,总有奇思怪想,似乎只有睡着了,那些可爱的小心思才会停。
  破屋窗子残破,怎么都关不上。
  斜风吹雨,在姜亦尘手边积下一小洼水。姜亦尘点手沾水,又无意识地在一旁地面上迹划干。
  他也在想事,想过往的筹谋,未来走势,还有镇上没解决的怪事。
  “沾雨为墨,殿下写什么呢?”
  安煦不知何时醒了。
  姜亦尘回神,目光落在随写随干的字迹上,耳根一阵发烫——不知不觉,他写了无数“无烬”。
  他回头看对方,见安煦还懒洋洋地倚在墙边,该是看不见字迹。
  “写……相思。”姜亦尘笑着回答,悠悠然转身面向安煦,“腿还疼吗?”
  -
  窗外雨下个不停,陈默带着几名侍人坐得远,不扰二位大人的清净。
  “写啥?”
  安煦忽略姜亦尘的关心,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而他还没等来回答,又被外面一阵马蹄声吸引了注意。
  他向窗外望,见是姜亦尘的随侍把景星和庆云迎回来了。四人纵马急奔,直如四只仔鸡浴风波,那蓑衣穿了也跟没穿一样,最干爽的怕是脑门顶子的一小块。
  冲在最前面的景星,进门摘斗笠扔在墙边、抹一把脸:“大人,这破天可真的是,雨跟冰似的,还不如下雪呢。”
  安煦笑着烧热水:“快把湿衣裳换了,暖和暖和。”
  那哥儿四个即刻开始烤衣裳。仨人神经比较大条,庆云年纪小、性格也外露,环视破屋一周:“大、大、大人,咱怎么落魄至此……真要在这住么?”
  安煦瞄他那怂样,忍住不笑:“怕鬼?”
  庆云半大小子一个,到了一辈子嘴最硬、自尊比天高的年纪,立刻否认:“不、不怕!谁说我怕?”
  安煦接话逗他:“是了,若是怕鬼,是得相信有鬼,你与它交手打得赢便是厉害极了,若输了被弄死,就也会化作鬼。到时候实力状态相当,再战更容易扳回一局,”他的桃核已经串好一串,在指间随意悠一圈,“而且我给它们托梦了,都是好鬼,不怕不怕。”
  话说完,姜亦尘“噗嗤”先笑了:“倒是首尾和洽。”
  庆云不知东家和姜亦尘的纠葛细节,但单看安煦为那厮心有所虑,就足够不顺眼。
  他不理六殿下,向安煦拍胸口道:“就是不怕!大人在哪,庆云就在哪!”他从怀里摸出一沓子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上,“幸亏我哥有先见之明,看龙王爷要滋尿,防患于未然。”
  咋呼呼说话间,安煦把纸包打开,那里面是一沓子手写书信。
  这小哥儿俩依着吩咐,请裴明按印来的名单去查证,时间太紧急,只有离幽州近的六处有消息带回来。
  但这已然足够了——
  经查实,这六位公子无一回家,安煦手中是一张张家信,是他们与家中断联前写的最后一封信。眼下对比来看,信上字迹各有不同,但笔力皆松散,口吻说辞也如出一辙。
  说是归依浮屠,养化自身,让家里不要来找。
  “哼,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安煦说话间往怀里摸,可越摸脸色越是不对,眉目下压,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往大雨里走。
  “唉——”姜亦尘蹿起来,“你干什么去?”
  “司天堂的令牌怕是落在客栈里了,必须得拿回来,否则往后寸步难行,一切部署都白费!”安煦披上蓑衣,半只脚跨出门去。
  “别去,你别去,我着人替你拿回来便是。”姜亦尘拦他。
  安煦动作一顿,脸色缓和又瞬间皱眉:“不行不行,还是不行……我不放心。”他就要亲自去。
  “好了好了。我去,”姜亦尘皱眉无奈,“我去你总该放心了?”
  安煦眨巴着眼睛看他:“那……你带着陈默他们一起,”话说到这,他向庆云伸手,“枢鸢带来了吗?”
  庆云即刻摸出十来个小木球:“裴明大人那里也只这么多了。”
  安煦捻起三个木球给姜亦尘:“若是遇到危险,就放它来报信,”他把东西塞进姜亦尘掌心时,指尖正好划过对方手心,借着压感不轻不重地一按,“我知道你会用。”
  这是心照不宣的一句话,说完他抬眼看对方,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横冲直撞闯进姜亦尘眼中,要撞到心里去。
  “陈默,咱们走,”姜亦尘招呼人,“替安大人跑一趟腿。”
  “当心啊……”安煦目送他出门,扬声嘱咐。
  姜亦尘回眸看人,见安煦半倚在门框上冲他挥手,他幻视对方嘱咐他“少写信、多寄钱”,遂苦笑着“切”了一声,摆手示意他放心,飞身上马。
  马蹄飒踏出一趟雨烟,送远行客融进山水画里。
  画中人跑出二里地,雨势略小。
  姜亦尘展眸看前方是个分叉口,压慢速度向陈默说话,话语被雨声掩盖,只彼此二人听得清。交流已毕,岔口也到了。
  主仆分道扬镳,各奔不同的方向。
  至于咱们的安监正,成功忽悠六殿下跑腿之后,又坐回火堆旁,嘴角挂笑放一只枢鸢搏击雨幕,再往墙角一缩,看那模样又要睡觉。
  此时还不到傍晚,景星庆云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
  安煦开天眼似的道:“别吵我,我现在歇一会儿,等枢鸢找到了土匪窝,就要辛苦了。”
  那小哥儿俩不知全部因果,不敢吵他。
  但庆云性子太浮,一炷香的功夫便坐不住了,冲景星挤眉弄眼,张嘴不出音:我咋觉着大人把六殿下指使得一愣一愣的?
  景星一哂:有什么稀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庆云:起码把挨淋的事扔给姜亦尘挺好的。
  他俩就这么眉来眼去地聊天到傍晚。
  此时雨停了,枢鸢也回来了。落在安煦指尖蹦来蹦去。
  安煦听小木鸟“汇报”完毕,弹指将它化回小木球随身装好,站起来直直腰,突然拎起水壶,“哗啦”一下从头淋下去。
  景星“哎呀”一声;
  庆云则看得发懵:刚还说你不淋雨挺好呢,怎么还是要跟那厮共苦?
  这还没完,安煦在哥儿俩的注目礼中溜达到破屋外,左看右看,选中一块坑洼积水的风水泥地,就地一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景星和庆云看傻了:大人,鬼上身了吗?那鬼是头猪!
  再看安煦,把衣裳拧两把,又把湿手在脸上、头发上胡乱一抹,笑问兄弟二人:“怎么样?”
  庆云咽了咽,恭维无能;
  景星一挑大指:讲究。
  安煦还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摸出司天堂的腰牌递给庆云,吩咐道:“你先去京州分部让兄弟们暗中接应,再去府衙找刘太守,说我在坤灵镇遇险,让他带人来救,”他又看向景星,“你就在这,姜亦尘那厮万一回来……跟他交代一声。”
  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庆云又有更深层的领悟:“您……您故意把他支走的?”
  安煦坏笑着一掀眉毛:“我这是在帮他邀功,免得他杵着碍眼,这也不让、那也不许,烦死了。”
  庆云挠挠脑袋:六殿下这么好糊弄?
  “大人的默契,你小屁孩子不懂,”安煦在庆云背上一掴,“快去。”
  同时,他自己飞身上马,往枢鸢探明路线的方向去。
  幽州一带被燕京山脉半围,连绵无绝的大山中,原有多处山匪盘踞,但常年苦寒战乱让北疆成了极贫之地,山下村民接连迁走,废物弃村连片,三帮两伙的匪徒无劫可打,也多数各奔前程。
  如今这一带,还硕果仅存一撮匪徒,便是与镇上结仇的那波。安煦前两天私下问过陈默,几年前姜亦尘在此地遇险也是山匪所为,今儿于公于私,一勺烩了。
  大雨过后,山雾正浓。
  俩山匪例行巡山,严格执行甭管有活儿没活儿,排场不能丢的战略方针。
  走在前面的高胖子肩上扛大刀,回头看矮瘦子三步一敲锣,埋怨道:“娘的,别敲了,敲不出人,鬼倒让你敲出来了。”
  “你、你、你、你……懂个屁,这、这叫闲鬼退、退、退散……哎哟!”合着他还是个结巴,话没说完,被高胖子一巴掌扇在脑袋上,眼睛冒完金星,狠狠瞪对方,“把、把、把老子啊打、啊打晕了,你还得啊背、啊背我回……”
  这话又没说完,高胖子做个噤声手势,示意他往山道边上看。
  矮瘦子眯缝着三角眼透过山间薄雾,隐约看到泥路边趴着个人,不知死活。那人淡灰色的长袍皱皱巴巴,裹得到处是泥浆,衣裳显然是湿了干掉,头发也乱糟糟的。
  二匪对视一眼,高胖子两步上去,在这人身上踹两脚。
  对方还有气,被踹得低哼一声,扭扭捏捏、几次想撑起身子,都没成功。
  高胖子一把拎住对方后领、将人翻过来——那是个年轻人,脸上溅满脏泥依旧难掩清俊。他眉头几收,缓缓睁眼,呆看二匪片刻,跟着眼圈发红,居然是要哭了。
  “肏,小白脸就是小白脸,比他妈娘们还娘们,”高胖子淫/笑着蹲下,捻起年轻人下巴左右端详,“细皮嫩肉,衣裳不赖,你挺有钱的,怎么跑这来了?”
  年轻人眼泪在眼眶打转,一把抓住高胖子胳膊:“救我!大哥!你带我去报官……山下的镇子太可怕了,客栈、客栈里闹鬼……我昨儿连夜跑出来的,盘缠都没拿,若是报官能帮我把盘缠拿回来,我便将金银赠与二位义士,待我回家还有重谢!”
  高胖子听闻此言显出犹豫;
  矮瘦子低声道:“咱、咱、啊带、带他去见大当家,搞不好咱哥儿俩、啊能、能算功绩一件。”
  年轻人听闻“大当家”三字,变了脸色:“你……你们是山贼?”
  他太惊骇,“贼”字都喊变了调,一牟劲、蹿起来就要往山下跑。
  可他腿上有伤,一瘸一拐跑不快,细看裤腿上殷出点点血迹。
  高胖子“哈哈”大笑,大有放尔先跑二里地的架势。
  结果想也知道,瘸腿小子果然不争气,没跑出十步远,就被横伸的枯树根绊倒,往山下滚,直如一个红薯滚下坡,不跟石头硬碰硬,压根停不下。
  矮瘦子怕他真的鸡蛋磕石头,地出溜似的追上去,一把薅住他,才没让他撞在石头上。
  瘸小子彻底晕了,被矮瘦子拎起来,俩眼不聚焦。
  瘦子在他脸上掴两下:“嘿,你、啊你叫啥呀?”
  “……我,”年轻人迷迷瞪瞪,含糊道,“我叫……吴烬。”
  高胖子也跟过来了,见瘸子站都站不住,骂一声“麻烦”,把扛在肩上的大刀挂回腰间,一把过人到肩上,对矮瘦子道:“走,带回去再说。”
  -
  倒霉蛋“吴烬”当然是安监正,他被一路扛回山寨,卸货一样“咣当”扔地上,摔个七荤八素。
  他讯速观察地形。
  所在之处与其说是大堂,倒不如说是用茅草糊得四面漏风的八角亭。堂上主人位放着虎皮椅,上面确有兽皮,但磨损严重,看不出到底是个啥玩意的皮;脚下红毡毯子也给踩成了土色,经年累月不知都洒过什么,这一滩、那一块,活像小孩尿花的炕单子。
  看来这群山匪过得是不滋润啊。
  安煦冷笑暗想:萧大夫说话果然不打草稿,人落魄到饭都吃不上的地步,还畏惧什么妖怪恶鬼?
  矮瘦子去后堂报信了。
  不多时,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有个身形魁梧的老者被喽啰簇拥,坐上虎皮椅。从裸露的手臂、脖颈看,这老头子练了一身硬功,血管像埋在土里的蚯蚓,在皮下蜿蜒。
  “当家的,这小子说有钱财落在那家客栈,寻回来乐意给咱,”高胖子拽着安煦手肘把他提楼起来,“你跟我们翟爷说说,怎么回事?”
  安煦畏惧地看向座上客。与那山大王目光对上须臾,又立刻避开:“我……在下……那个……”
  在下那个支支吾吾。
  姓翟的老山匪眉心紧压,下座、两步到安煦近前,扯住他衣领让他跟自己对视。
  安煦清瘦至极,却不矮,而这翟爷站在他面前居然像座小山,比他高一头有余:“年轻人,这地方无官可报,你有诉求,便仔细说来听听,我们虽是山匪,一样可以帮你办到。”
  安煦心思一动。
  他从小接触的人鱼龙混杂,近年来又总经手怪案,自行对语言模型建立出一套分析方法。
  参考因素包括且不限于措辞、气息、断句、甚至语速和表情。
  他听这翟爷说话中气十足,言谈不疾不徐,初断他即便是匪,也是个念过几年书的匪,而若说他们重伤姜亦尘……总觉得不大可能。
  他先不论旧事,四下洒么一圈,摆出副识时务的酸儒表情,掸掸袍袖,行礼道:“在下……要到幽州去,途径坤灵住店,结果……先看到客栈外墙上的怪画,入夜又看到个怪物消失在坟包子跟前。在下……当时念叨着‘百无禁忌,冲撞莫怪’,想忍一夜,忍一夜就走。结果半夜,你知道吗!半夜!院子里的羊猩红着双眼上楼梯,从窗户往屋里撞啊!你信吗……这是真的!老爷子,你肯定不会相信的,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定然以为我疯了……”
  他越说越害怕,叨叨念念跑偏了题,翟老在他肩上一敲:“没说不信,你说重点。”
  “哦,哦,好,”安煦赶快咽口水,又清清嗓子,“在下当时吓坏了,连滚带爬想找老板娘,结果啊……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唱什么‘一张皮、两只眼、你藏好了吗’,又说有送上门的肥羊……她声音也很可怕!跟白天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但我听出来了,她是要拿我当肥羊,所以我逃了,跑了一天,遇上大雨……摔伤了腿。我在大雨里躺了大半天……我、我才想起来,钱财还在客店呢啊……那是上家给我上货的钱,太多了,我赔不起!所以、所以甭管是报官、还是好汉爷爷出手,只要能帮我拿回来,我必好好谢你们!上家给的钱富裕,我置办完药材,剩下的都孝敬爷爷!”
  安煦语序混乱,情真意切,拿袖子抹把鼻涕,眼巴巴看着老头。
  “翟、啊翟爷,”矮瘦子低声在一边提醒,“莫、莫非他们还、啊还在做那活计……”
  翟爷抬手,止住他话茬,上下打量安煦:“你文文弱弱的,怎么会只身来置办药材?”
  安煦更委屈了:“……我本来家境尚可,要进都城会考前,家乡闹了瘟疫。我只得带老父北迁,一路上他几次轻生,就为了不拖累我……我怎能……怎能扔下他不管?前程在生恩养德面前又算个屁呢!后来,我们终于在都城安定下来,但考期早过了,我只得再等三年。我想着不能坐吃山空,所以我靠略通一二的草药医术给人抓方开药,也能吃好活好。前些天,有个富贵人家想寻几根好山参,都城医馆里的要么是天价,要么是次品。我这才……这才跑一趟。可早知遇见这么吓人的事,我打死也不来啊……”
  翟爷目光落在安煦脸上,是在分辨他言语的真假。
  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到听出这小子说话的尾音确实带着南地的绵软,他背手在四面漏风的破堂口里溜达。
  “你说看到了墙上的画,还记得有几幅吗?”
  安煦极短地一愣,跟着装作回忆:“没太注意,好像是……十四幅,”他皱眉合眼故意往多了说,“不对不对,也可能是十五。”
  “翟爷!”高胖子怒气冲冲大喝,“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们明明赌咒发誓说再也不犯,现在居然又重操旧业?那咱二当家……”
  翟爷一抬手,打断高胖子话茬:“这事儿咱们得眼见为实,不能听凭一面之词。”他说话时定定地看着安煦。
  应景儿似的,堂外起了西北风,“呼啦啦”卷起大片的荒叶,打着旋飞上天、直指向坤灵的方向,是要为众山匪打前站。
  姜亦尘比荒叶快,此时已至镇口,带住马匹,展眸见不远处山道上有黑影追着他。
  他打手势。
  黑影倏然跳下高崖,几个起落到他近前:“六爷,如您所断,安先生令牌没丢,是找茬涮您来着,”这人蒙着脸,话音很甜,语调带笑,看身形像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您走后不久,他动身去了匪窝,好一通折腾呢。但您放心,七杀留在暗中照应。”
  这女孩子和提及的“七杀”都是避役司的暗卫。
  姜亦尘悠缓笑了下:“辛苦阿蔓了,既然咱们不用去找令牌,便即来则安,做些别的事。”他向阿蔓交代两句,自己大大方方重回客栈房间安稳坐下,自怀里摸出个小茶叶罐,烧水烹茶,像到家一样。
  不过半盏茶时间,阿蔓回来了:“六爷,找到一处暗道入口,在羊圈里。”
  姜亦尘示意姑娘请坐,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然后咱们去看看。”
  又片刻,六殿下纡尊降贵,踏足羊圈。
  他跟着阿蔓转去食槽后,见柴枝垛子的掩盖下有道暗门。
  门被推开时,迎面扑出股怪味,和墓地石室里的药味接近,又混杂着腥和甜。
  姜亦尘划亮火折子,在门洞处打量一圈,发现这地方的工艺和墓地石室也相似——若客栈是当年出事大宅的一部分,想来那对兄妹为做恶事,构建密室也不奇怪。
  他举火往里走,石道很窄,只够一人走,空间内有气流通过通风孔的细响,像极小声音的哀哭,也像有鬼在身边呼气,把焰心都吹得飘摇。
  姜亦尘用手护住。
  阿蔓忍不住道:“果然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姜亦尘笑着想:何止杀人越货?
  他伸手示意阿蔓噤声,同时停住脚步。
  暗道里迎来短暂的阒然死寂,连风声都没了。
  而下一刻,“窸窸窣窣——”
  声音在石道尽头响起,和着偶尔一两声厚重的呼吸。
  姜亦尘将气息压低,循声看去,那地方有扇石门,微敞着。
  他晃灭火折子,贴墙蹭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石室不大,正当中一张石台,台子下面点着火,上面躺着人。
  更确切地说,石台上面躺着个被剥了皮的人。
  那人没命了,血都被放干了,裸露的肌肉颜色浅淡,像在肉铺里被洗过好几水;他姿势诡异,手臂折断过,没有好好治疗,只被枯藤紧紧束缚在肋下,从姜亦尘的角度看去,那手像从肋下生出来的。
  石台前有个穿围裙的活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小萍在将尸体开膛破肚,把内脏全部掏出来了,又在其胸腔内涂抹大量的药物。
  冯姐则安坐在另一边,晾衣服似的整理东西,细看那是一张张囫囵的人皮。
  姜亦尘上过战场,亲手缔造过血肉横飞,但眼前场景不同于厮杀。
  将士焦虑的生死,是可预见、可接受的结果,那是想通了就能克服的恐惧,它不同于现在。眼下,姜亦尘心里有种难以理解的寒意往外渗,他胃里忽而一阵翻腾,赶快闭气强咽两口;阿蔓却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准备,干呕出声。
  姜亦尘暗惊,一拍她,示意她“先撤”。
  阿蔓会意,拔腿就往外跑。
  声音惊动了石屋里的母女二人,小萍大喝一声“谁!”声音低哑,与平时说话音调不同。
  姜亦尘应变极快,趁小萍目力未及,一跃上墙,手脚并用撑在石壁两边,眼看小萍直追出去石道。
  好在阿蔓的能耐让姜亦尘放心。
  果不其然。
  片刻后,石道口有响声,是小萍无果而归。
  姜亦尘藏在房顶阴暗中看她,看她的影儿被石道外的光亮拉得悠长。
  剪影很怪,反转着关节向前走,是正常人倒退的模样。
  姜亦尘心道:原来吓唬大哥,又与无烬交手之人是她。
  思虑飘过,剪影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石道地面与她鞋底的摩擦声格外突兀。
  除此之外——
  “别吵了,怎样都不满意……”小萍似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又恢复如常。
  话音刚落,姜亦尘便又听到句:“你把灯点上,我从觉得不对。”
  这回说话的声音再次变得低哑了,与刚刚那声喝问无二。
  姜亦尘心下生疑:这姑娘怎么用两幅嗓音自言自语,是无烬提过的离魂症(※3)吗?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刷拉”一声,黑暗被撕裂,小萍划亮了火折子。
  幽黄的光亮立刻将姑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反手把火折子端在背心处,姿势古怪,依旧在倒着走。
  “你把那破玩意扯下来,否则我看不见!”低哑的声音粗鲁地提要求。
  小萍“啧”一声,也烦了,一把扯掉头上方巾。
  火光照亮了她的头发,也照亮了她的诡异,惊得姜亦尘险些低呼出声——小萍的后脑上长着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埋在头发里的小脸,看不出男女,嘴歪眼斜,一双眼睛一上一下竟然能各自转动,正是大殿下那夜看到的怪脸。
  而怪脸上翻的左眼立刻看到了姜亦尘!
  四目相对,怪脸笑了,阴郁、狠毒:“我早说姜先生不简单,你跟阿妈都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