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厚重的羊毛毡几乎屏蔽了室外的一切光亮,帐内点亮蜡烛,李文向先被常德喜引着去换了件干净衣裳,此刻跪在一扇半透明的琉璃屏风后,屏风对面是李昀的书案,上面书册堆成小山,俱是京中送来等待李昀批阅的奏折,年尾朝中事务繁多,尽管已经委任李文诚和何昼代理,要事仍需向李昀禀告。帐中的黑暗豁开一个口子,常德喜拉开帘帐,李昀从外面走了进来,路过李文向时没有停留,他刚忙完马祖祭祀,转眼间便要料理李文向闯出的祸事。
李昀使人移走那扇屏风,李文向跪在下首,随着宫人细碎的脚步,终于看清坐在几步之遥的李昀,正在俯视着他,他的面孔与李文向脑海中父亲的残影重迭在一起。如果坐在那里的是太后,李文向大概会痛哭流涕,抱着太后的腿乞求她的宽恕,面对李昀,他竟一时卡住了。该向父皇叩首认罪么,还是沉默不语,等待父皇发落。对着李昀,李文向挤不出一滴眼泪,他内心关于父爱的感受是空的,他对李昀只有敬畏,可现在,他连敬畏都没有了,好像所有情感都随着那场呕吐被清空。
李昀的心绪却不似李文向所想的那般阴郁,他打开放在最上的奏折,是边境的捷报。在四个月前前往钱塘的路上,李昀便知晓阿尔泰山以西部落的阿史那乌夜袭北境强势部落,随后其部落首领劼力小可汗杀质子泄愤,和平破碎,小部落被迫参与领地的争夺,边境乱成一团乱麻,于是李昀派出一支轻骑伪装成溃兵,袭击边关,顺势反击,中郎将谢雍带领的朝廷军闯入北境,此时阿史那乌和劼力小可汗已筋疲力竭,小部落更是分崩离析,谢雍直冲双方主帅旗阵,生擒阿史那乌和劼力,主帅一失,群龙无首。至此盛朝北境的最后一点隐患,也被清除。
李昀内心久违地轻松。合上谢雍的奏折,他抬眼便看到跪在阶下的李文向,动作一顿,差点将他忘了。
“你偷跑出宫的事要给太后和贤妃一个交待。除此之外,朕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文向震惊,以为父皇至少会质问他与崔至臻的关系。李昀轻飘飘的语气,似乎刚刚在围场上的那一箭只是幻觉。他觊觎父亲的内宠,他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匍匐跪地,形容不堪,他任性地、直白地制造了一桩皇室的丑闻。李昀不愤怒么?他想象父皇会杖责他,会将他禁足。但事实什么也没发生,他认一认错,这件事便可揭过。
“父皇,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昀将批好的奏折丢进箱子,发出“咚”的一声,不耐烦地看了李文向一眼。他站起来,李文向的视线上移,他第一次直视父皇的眼睛,瞳孔映着烛火幽幽的光亮,像猛兽夜间蛰伏的神情,平静又冷漠,他听到李昀说:“你心中有何怨愤,最好在今日一一言明。讲完了,便滚回太极宫去。”
李文向的喉咙紧了紧,声音颤抖:“在儿臣眼中,父皇您如同天神一般!您知不知,儿臣与皇兄们少时每每攀比,不是谁多拉了几次弓,谁的功课最优,而是谁能到两仪殿与父皇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在御花园中偶遇父皇,儿臣便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宗亲中的子弟还暗中嘲笑,哪有这般父子?是啊,哪有这般父子……天家父子……”李文向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声音越来越弱,不知不觉牵扯到经年的痛楚,眼角含泪,向前膝行两步,拜倒在李昀脚下。
一旁的常德喜听得动容,揣摩着气氛,想上前扶起李文向,便听他继续道:“父皇您可否记得,儿臣六岁那年,您教儿臣写‘礼’字?这字左为‘示’,为敬天法祖;右为‘屈’,为屈身守节。儿臣谨遵您的教诲,可您怎能如此……英明一世,糊涂一时……”
常德喜听得一身冷汗,李昀嗤笑:“你是说朕逆天悖祖,肆行无忌么?”
“儿臣不敢……”李文向伏得更深。
“你倒是不敢,可方才说的难道不是真心话?”
李昀微微弯腰,似是为李文向已经塌进泥土里着想,让他能听清自己的话,“你口出狂言,目无尊上,按盛律,朕应问罪于你,无人敢议;按纲常伦理,父要子死,君要臣亡,”李昀转身抽出一柄弯刀扔在李文向面前,冷冽的刀身映出李文向惊恐的神情,“你既奉天道,便引刀自刭罢!”
好一个父要子死,君要臣亡!李文向悲泣一声,气血上涌,伸长手臂去拿,慌乱中握住锋利无比的刀刃,瞬间便在掌心划出深深一道血痕,而他似被这疼痛惊醒,躺在地上勉强撑起受伤的右手,不再哀嚎。
李昀冷睥他的惨状,却不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常德喜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弯刀。高贵的身份和太后的溺爱塑造了李文向脆弱的本质,这样的人软弱,但绝对安全,他本能地将自己与自杀的处境隔绝。李昀了解李文向,才会毫不犹豫地扔给他那把刀。
李昀欲离去,被李文向攥住袍角:“至臻她……”
“闭嘴!”李昀耐心耗尽,一脚踹向他的肩膀,李文向后背触地,仰躺盯着营帐顶端的尖角,像陷入漩涡一般目光涣散,李昀的语气带着狠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起她的名字。”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帘帐一合,常德喜赶忙将躺在地上的李文向搀扶起来,唤人去传随军太医。常德喜算是看着李文向长大,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太过莽撞,与圣人说那样的大逆不道之言,若非圣人顾念父子之情,您难道能全身而退么?”
李文向失了血,身上一片冰凉,现实的鞭打让他有了一些隐忍的决心,哪怕太医用清水冲洗他的伤口时,他也一声不吭。这沉默延续到他被送回慈宁宫,太后痛心疾首地把他的右手抱在怀中,喃喃道:“向儿的字写得那样好,以后还能执笔么……”榻上静卧的李文向闻言,转头朝向内侧,紧闭双眼,泪珠簌簌地滚了下来。